1.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和年轻人拼精神头了。

第二天我浑身上下不得劲，该绝还活蹦乱跳的，似乎他并不需要睡眠。我万分后悔昨夜放纵他为所欲为，好在伤势未受影响，早上换药时，他说我的后背已经不再肿了。

我忍着困意，还要出门置办路上所需的东西。黎大人雪中送炭地资助了我一匹好马，又拿来一包价值不菲的盘缠，我接受了马，对盘缠力辞不受，借口去街上买干粮和衣物，拉着该绝走了。

我只是怕他留下尴尬，没想到带他来集市来对了。该绝往街边一站，就仿佛苦练多年的士兵终于上了战场，两片薄唇动起来飞快，别人说一句话的工夫够他说十句，不知从哪学来的生意经，念咒几个回合，竟让卖主心服口服，心甘情愿“赔本”让利——我怀疑他从小到大吵架就没输过。

我们买好了必要的干粮、水囊、药、衣服……手头剩下的钱远比计划要多。赶路不宜带太多行李，现在这样刚刚好，于是我们打道回府。街上隐约传来铁器敲打的铿铿声，如影随形地跟了我们一路，我猜想不远处有家兵器铺，心中不免有些发痒。

我好久没用过趁手的兵器了。自从遗失了配剑，我变得不再挑剔，能拿到什么就用什么，看似诸武精通进步斐然，但只有剑客知道，遇到趁手的兵刃好比遇见合眼的男子，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良缘。

我绕了些路，来到兵器铺旁，看着墙上挂着的各式各样精心锻造的兵刃，选出几把看上去不错的，叫老板拿来试试。兵器很有趣，有的看上去惊艳，拿在手里总觉得差点意思，有的看着平平无奇，抓起来就舍不得放下。

老板为我拿来的却都不合手，要么重量太轻，要么护手不适，要么花纹我不喜欢，东挑西选没有合适的，只好回去了。

旁观的该绝好奇问道：“要怎么看出一把兵刃是好是坏？”

若是一年前的我回答这个问题，能从材料到锻造技巧再到造型扯上一堆条条框框，然而现在，答案言简意赅：“没有标准，合手就行。”

“合手总也有标准吧？”

“像方才那些剑，工艺造型都没问题，掂在手里就是不合适。”我道，“兵器是剑客最可靠的伙伴，日后要朝夕相处，合得来最重要。就像你嫁人吧，有的人样貌品格哪哪都好，就是跟你说不到一块儿去，说不到一块去，就不合适。”

他突然问我：“我们现在是同行伙伴，合得来吗？”

“合得来啊。”我理所当然道，“我这个人很包容的，极少跟别人红脸，遇到特别能卖弄、特别势利眼、特别不好相处的人，我都能合得来。”说的就是石太阴。

该绝调侃道：“照你这么说，找妻主就该找你这样的，你对人不挑剔，只对剑挑剔，可不是好相处吗？”

我道：“是吗？你不久前还说我有病，不知珍惜善意，活该被人苛待呢。”

该绝震惊地瞪眼：“我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吧，你怎么记成这样了！”

他自己都忘了曾说过什么，或许那时在气头上，又或许为“乌鸦嘴”的口不择言心虚。

“总之你忘掉，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

2.

回到黎府，马也吃饱了草料，正琢磨怎么将买来的东西挂在马上，倩偶客就拿来两个革袋，正好一左一右挂在鞍边。解决了燃眉之急，终于可以出发，黎大人公务繁忙，尚未回府，我们便与倩偶客告辞，经由许关东城门向着雪滩而去。

该绝依旧坐在我前头，这次我们有了自己的马，生怕累着了它，舍不得飞奔，只是缓骑。

“咱们把馅饼吃了吧，”我道，“也给马儿减轻点负担。”

该绝道：“吃进肚子里，不还是在它背上吗？”

但他听话地去革袋里摸索，歪着身子掏了许久，我明明记得馅饼就放在最上面，还奇怪他怎么摸不到，最后他直起腰，把一个绝非馅饼的东西递给我。

“这是什么呀？”他问，“我捏着像银两。”

钱袋的花纹很熟悉，就是黎大人之前要送给我的盘缠，原来藏在这里了。我一边感慨她们的善良和体贴，一边计划将来如何报答，怀里的该绝说：“她们知道我们困难，就想雪中送炭，这钱都不消花掉，只要看着，心里就暖乎乎的。”

我点头：“黎大人和倩偶客都是好人。”

“我也没舍得花你送我的钱，但经常拿出来看。”他道，“以后等我有了钱，也周济别人去！”

沿途山路一如既往曲折回环，冬季景色和夏末不太相同，路更宽了，太阳也不再晒得人昏昏欲睡。我们途中歇息一夜，次日缓缓抵达雪滩，重见蛛网般向外延伸的独特街衢时，心中甚至生出了几分亲切。

我领着该绝步入的还是当初那家餐馆，老板却已忘记曾热情向我推销入教的事，更忘了我们数月前惊天动地的壮举。

我试探性地问起“魔教”，老板道句“早没了”，就不再理我。

商铺争先恐后拿出名贴收二十两入教费的奇观，看来今后都无缘重见了。

“你是来讨债的吗？”老板突然又回头问，“讨也白费力气，多少人的钱都追不回来。”

我道：“不是说变卖了教主留下的很多东西，补齐了欠款吗？”

老板道：“那点儿才不够呢！谁知道教主是不是被判死罪？若是死了，钱也跟着沉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