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明记得当时半仙答应帮教主善后,她也确实折腾得倾家荡产,原来还未补上亏空。我旁敲侧击问起半仙的近况,这老板似乎不认识她,也不知道谁继承了教主的手稿和研究。
“你们还在信呐!什么教义,都是敛财骗人的。”她也忘了自己曾经多么热衷。
我愈发好奇半仙如今在干嘛,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她的小院。
大门锁着,上面没有积灰,至少说明她没有搬家。我拴好马,害怕被魔教的债主盯上,干脆带该绝翻墙进院,刚一落地,打眼就见了熟悉的蛤蜊桶,那方桌子上还留着个刀痕,是我们制服“恶三刀”的见证。
我记得她当初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就为了给教主善后,可是现在,这些摆设又回来了。她算卦的招幌重新穿了棍子,摆在院里一角,有些脏兮兮,似乎很久没用过……她不再打卦了吗?现在靠什么维生呢?
我们静静等着,太阳快落山了,门外终于传来一声谩骂:“谁啊!这么不讲究,把马停我家门口!马不要了吗?拴我家门口归我了啊!”
没人回应,半仙只能窝窝囊囊地开锁:“马也不带个屎兜子,就拉在人家门口……”话刚出口,就和我四目相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咬掉舌头。
“彭可久!竟然是你!”她一半脸是笑的,另一半是哭的,“……门口是你的马呀?”
我一看她还认识我,当即乐了:“你现在不打卦了?若是打卦,一定能算到我今日要登门。”
“不打了,早不打了!”她热络地拥抱我,转眼看见了该绝,问他是谁,我开玩笑说是她们“潜在的门徒”。
“你知道补天蜘蛛的消息不?”
半仙眯着眼笑了:“谁要是有她的消息,得到的赏银能买下我家院子……你就别想了。”
我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教主欠的债已经还不上啦!又不知道教主活着还是斩立决,只能打听两位母门门主的消息。”
当初矮胖男子和补天蜘蛛都跟着教主去了京都,偶尔发疯对我拉屎的那个,还留在雪滩。我问她是否收到责难,半仙竟答道:“她死啦。”
“啊?”
“你们走后没一个月,她就不行了。”半仙道,“脑袋开瓢了,能靠头箍活那么久已经是老天借命,里面的肉都烂了,这家伙死的痛苦……唉,你们走了,她也走了,这儿就剩我一个了。”
我没想到短短数月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不见了,唏嘘一阵后,又问半仙有没有人向她追债,半仙双手一摊:“我也是受害者呀,教主还欠我钱呢!我也要找她!”
她曾经是教主最虔诚的信徒,我万万想不到她也能说出这种话,不禁有些愕然。当然了,境况的变化足以改变一个人,半仙顶不住压力了,我也能理解。可是下一秒,她对我笑了笑,娓娓道出实情。
“窟窿太大,我是真堵不上了,就想要是不还债,把钱攒起来,等教主回来也有积蓄和保障,索性就‘投敌’了。”她道,“我说教主也欠我一大笔钱,我要带头讨要!其实那些钱都被我留下了,我加入她们,不仅能掌握债主动向,还能借她们的手段打听教主下落——她们正决定凑钱悬赏两位母门门主呢。”
我哭笑不得:“你脑子倒是活泛,能想出这个拖延之策……告诉你个好消息吧,教主应该不会死,她面圣了。”
半仙得知情报准确后,闭目长叹道:“那可太好了,她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死她了。”
——
3.
补天蜘蛛不在雪滩,我们这一趟算是白来了,该绝嘴上说着“可惜”,面上却在笑。
“厨艺是学不成咯,”他做了个鬼脸,“接下来我能去哪呢?”
别说他了,我先想想自己该去哪吧!
我本想北上寻觅稚元,阴差阳错来到了最东边,与诸多旧友重逢,也不是一件坏事。在半仙处留宿一晚,次日我随她祭拜了拉屎的,到达坟前,我才真正知道她的名号。
“镇山钉,岳奇朋……”
好吧,我以后再不叫她“拉屎的”了。
想到教主衣锦还乡后,只能看到曾经属下留下的荒丘,就有些可惜。然而教主一生过得可谓传奇,发生的可惜之事,又何止这一件。
而后我们来到那片白色的沙滩——真正的“雪滩”前。还记得上次在这里,我、妙霰、后丘帮半仙捡蛤蜊补窟窿,也是在这,龙文贲死缠烂打地追来,让意中人软了心肠,决定回家。如今龙文贲已经许给旁人,和意中人一刀两断,我们三个也风流云散,各奔东西。潮起潮落,卷走沙滩上留下的足迹,我蹲着凝望大海,久久不语。
半仙正在不远处给该绝传授教义:“你既对入教感兴趣,应该知道我们和这大海的渊源,若你看过人的初胎,就知道我们和小鱼有多相似……”
“人的初胎和鱼像,人的初胎和鳖像,为何不是反过来,万物皆由人变成呢?”该绝薄唇一撇反问道,“若人投河自尽,就变成鱼;若人跳崖自尽,就变成鸟;若人悬梁自尽,就变成蛇……”
我忍不住笑了,半仙气得不行:“你这小郎,你瞎说什么呢!”
同样的海滩沐浴着不同的夕阳,身边换上了不同的人吵吵闹闹,我忽而懂了那句话的含义——缘分到了相伴,缘分终了告别。
这似乎也不是什么绝情寡义的谶语,只是行走江湖极为正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