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剑的不能上床啊，免得招来凶气。”唤作阿嗲的道。

我们只好又解释了一遍来历，现在伪装成公家已经轻车熟路了。凭借“彤儿”的艺名和我递上的咨询费，终于换来了此人的下落。

“四年前，他拿了一笔钱给我，说要赎身，有个女人想娶他。我说他的钱不够，把他打发了，他竟真有胆量，偷偷跑掉，再没回来。”阿嗲道，“蠢死了，干这一行最不能信客人的话，听女人说要娶他，就蠢乎乎跟着走，床上说的话，做得了真吗？人家若要过正经日子，自有正经人选，何必娶倡家？”

我问他拿来多少钱，阿嗲道：“二十两。”

我有些震惊：“这都不够赎身？”

阿嗲道：“谁知道这钱是从哪来的呀？他前脚走了，后脚有人朝我要，或者把我拘走，我怎么办呀？”

虽不知彤儿去了何处，但阿嗲说，两年前遇到过其乡里人，那人说起过彤儿回家的事。

“听说他阔啦，四年前拿出一大笔钱给家里修了房子，家人到处吹嘘，说彤儿去大户人家当使奴去了，妻主赏了好些钱。”阿嗲撇嘴道，“都是吹牛的，我听说过这家人，家底确实深厚，祖上还是做过官的，家主四年前都出殡了，上哪去给他赏钱呀？白日做梦。我猜不是从哪偷的，就是从哪骗的。”

“死了？”我忍不住问，“和他有关吗？”

“我哪知道呀！反正从那之后，就再没听说过他了。”

——

3.

我好像知道了许多秘密，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事情卡在这里，毫无继续推进的头绪，这时我才又想起黎大人。

我已经出来三天了，剩下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做，我北上这一趟可谓收获良多，未免遗忘，便与巫医将所获信息记在纸上，打算回去交给黎大人。她牵挂在家的弟弟，直接回了一步门，而我刚到公署，将有关彤儿的一切交给黎大人，就听到令我始料未及的消息——

凶手落网了。

“昨日就抓住了，还需要你辨认呢，你去哪了？”

我震惊道：“如何抓住的？”

我以为黎大人掌握了关键证据，又或者通过血迹尸体证词种种隐秘的迹象还原了凶手的行动轨迹，然而她的回答简单得出乎意料。

“是一伙儿江湖人抓到的，早有苦主悬赏武林高手抓捕凶犯，统武处也发布了通缉令，师爹一向江湖传出消息，就有十个江湖人赶来协助。这些人迅速追查周围各县有无可疑者的行踪，当晚就看见有个黑衣人鬼鬼祟祟从山里逃跑，因怕打草惊蛇，就一直跟在后面，等时机成熟，才合力将此人拿下。”

原来凶手的行踪早就被人盯上了，黎大人也不敢确认就是凶手，但根据江湖人士提供的行踪线索，初步断定基本就是嫌犯本尊。没想到破案最终还是要靠他山之石，衙门不仅发了赏钱，还好吃好喝地招待这群“义士”。

我在其中找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那两人见了我却不惊讶：“彭可久，好久不见！”

“董师姐，丁师妹……”我也把她们认了出来，“你们难道……”

“是啊，听闻南郡有悬赏犯的踪迹，我们当然要全力以赴，只是没想到……唉。”董师姐那声叹息里藏着的是对我的同情，“如今凶手落了网，你也能稍微好过一些吧。”

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黎大人领着我去见凶手，他被吊在一个十字形的刑具上，是个年纪四十多岁的男子。听见有人进来，他抬头向我望了一眼，虽然当时他穿着黑衣蒙着面，但这眼足以让我确认，他就是那个在河边行凶之人。看过从他身上搜来的凶器，我更加确信了。

“我们用了刑，他承认杀那位卿子和骆小郎的事是他做的，其余都否认。”黎大人将我拉到一旁，唤人拿笔录给我看，“这是他的证词。”

我仔仔细细看去，却不由得大皱眉头。彤儿的肠子竟然被他挖走吃了，他说吃掉内脏，包括整整齐齐叠好衣服，才会让灵魂不再挣扎，乖乖跟着自己走。他说不辞辛苦地把尸体搬运到五十里外的荒山上，是因为那里地势高，阳气重，克制彤儿的鬼魂与自己作对。

他交代了很多令人瞠目结舌的东西，我甚至怀疑他比彤儿还精神错乱，否则为何能做出这种事。

黎大人也道：“此人背后有更深的隐情，绝对不是杀人那么简单。他落网的事已经告知统武处，更深的线索，将由更厉害的人挖出来。”

我继续看证词——他说彤儿狡猾得狠，虽不会武功，却总不给他下手机会。跟了三日，最后略施小计，把彤儿吓得精神失常，才算露出破绽，一直追到河边。

“那你为何杀该绝？他应该不曾认识你。”我抬头盯着他的眼睛，逼问道，“你既有想杀之人，杀死目标就可以了，何必还要殃及无辜？该绝不曾拦你，更不会对你有威胁。”

他冷冷开口道：“干我们这行，留不得活口，否则有损威气。若非你在河心，我也要连你一起杀的。谁会被杀，谁不会被杀，都是各自命中的劫。”

劫？他当自己是什么？事到如今仍没悔过之心，简直死有余辜！我被他气得一股血涌到颅顶，快步上前，却被身边站着的众人拦下。

董师姐和丁师妹一人扯着我一边胳膊。

“大家都恨得牙痒，若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决计不会让他平安到达公署，可是大家都需要一个说法，不光是你的仇啊！”丁师妹道，“你消消气，剩下的交给黎大人，我们去喝一杯，走……”

董师姐也在劝，我不想走，可是黎大人也转脸对我严肃道：“可久，剩下的事与你没关系，你先下去，不要妨碍办案。”

所有人都看着我，用或同情或无奈或厌恶的目光。我并非任性到不分场合，深深看那凶手一眼后，就随董师姐和丁师妹走了。

“我听说你的小相好也被杀了，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总有各种意外发生……”

种种安慰我权当没听见，对她们说我想独自待一会儿。

事情似乎可以告一段落，杀人凶手找到了，接下来如何按照荆律制裁，是黎大人们该做的事，无论如何对他宣判，都不会让该绝死而复生，所以我并不满意。我永远无法满意。

我坐在公署门前，看着里面灯火通明，看着天上的星月轮转，直到太阳微微照亮一角天空。双眼布满血丝的黎大人推开门，惊讶道：“你怎么还在等着？”

“是。”我心不在焉地回答，透过她向身后张望。

“今天先审到这儿，还有些东西没挖出来，但已经可以形成报告移送统武处。”黎大人道，“感谢你补充的细节，今日午后，统武处的人也该到了。”

我心头一动，仍只是点头：“好。”

她拍拍我的肩膀：“这一路你辛苦极了，一定也不曾睡好，你要相信我们会还你公道，逝者已去，生者还要坚强。”

我点头，假装回房间休息，骗过黎大人的眼睛，而后绕了一圈回到审讯室。官吏已对我不设防，我提出想看看我提供的线索，有无需要补充之处，她们就邀我进去坐。秉笔的文吏也像是整夜没睡，刚要小憩，见我进门赶紧坐起，我笑道：“你安心休息吧！哪有人的命是这么熬的？”

“唉，等移交案子后再休息吧，”她不好意思地看着我，“我真得睡一会儿，等水钟满了，你叫醒我，我跟你对一遍供词。”

我满口答应，她就将双脚搭在桌子上，歪着头睡着了。

所有人都顶着黑眼圈在自己的位置上小睡，屋里只能听见水钟的嘀嗒声，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发现没人管我，干脆向着小室走去。将门推开，又在身后关上，看到那人被吊着也睡着了，心中那种不甘更甚一层。

他凭什么睡得着？他怎么还活着？

他身上还挂着用刑留下的血迹，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我没给他再醒来的机会，抽出鱼骨剑，向胸口狠狠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