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面孔在身边来来往往，一茬换作一茬，像道旁绿树的新芽，我依旧很少说话。随着冬天离去，天气愈发温暖，厚衣服已经穿不住了，只顶着日头干一会儿活，头顶就冒了一圈汗。

“喂，你明日还来吗？”

这样问我的是新结识的工友，我没记下她的名字，只是对疑问点了点头。她就凑到身边，小声又问：“你有没有发现，主家最近总是盯着你看？”

我没兴趣也没心思追究真伪，看就看吧，反正是人家的眼睛，故而只是垂头吃我的饭，她道：“你看，你整日不是干活就是闷头吃饭，从不和旁人交谈一句，我听见主家说，你这样的人心思重，恐怕身上背着官司，正琢磨找个由头把你打发走呢。”

我三下两下将饭扒完，道句“工钱给够了就行”，就回铺位上睡大觉。次日醒来，主动找主家结清钱款。她们怕我惹麻烦，我也怕给人添麻烦，既然缘分散了，那就告别吧。

现在我身上的钱不仅够用，还比出发前更加富裕，本用不着再赚，快马加鞭去生死地找稚元就行，可我好像沾染了奇怪的瘾，控制不住自己，每当看到某地招工，还是会停下，挤上去报名。

明明不缺钱，明明不会和任何人说话，我却喜欢往人堆里扎，吃着清汤寡水少油的菜，睡在一群鼾声和体臭中，乐此不疲地沉默着想自己的事，我愈发看不懂自己了。

就这样走走停停，赶到生死地山门时，已近六月了。山花开成红红白白的一片，阳光温暖，惠风和畅，仿佛来到了一年中最美的时候，想到稚元，持续一路的阴郁心情终于有所好转，我踏着小径走上熟悉的山路，这回去的是正门。

“我是李稚风的徒儿，来找段稚元。”我对守山门的小徒说。

“段师傅和李师傅？她们半个月前刚走，都随掌门去参加‘武林大会’了，得两个月后才能回来。”

我没想到会扑空，有很长的时间都在发愣。好吧，不该在路上耽搁太久，以致错过了稚元在门派的日子，真是得不偿失。

不过我也为她开心，现在她已经有资格去武林大会见世面了，真好。反正她只走两个月，不如我先去别处转转，两个月后再回来找她。

我对守山门徒点头告辞，刚要离开，突然又被她唤住。

“你是不是彭可久师姐？”

我并不认得她，也不知她从哪里听说我的名字。其实按照通俗的说法，彭可久这个人应该已不在世了。

我承认是彭可久，她就笑了：“还真是你！段师傅临走前吩咐过，若你来了，就将你带进生死地，她有东西要给你看！”

我有些错愕，我当稚元不知我还活着，特来告知她前因后果，可她不仅知道我活着，还算准了我会找她。思索一会儿，便想通了缘由——

妙霰，一定是她给稚元通了气。她知道我离开后，大概会去投奔稚元。

稚元要给我看的东西，没准儿是妙霰的道歉信呢？好几个月过去了，她大概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想和我冰释前嫌，却不知去哪找我，这才联系稚元。

跟在门徒身后，我进入稚元如今住的草寮。开了宗的人就是不一样，无论寮的规格还是摆设都不可同日而语了。门徒给我端来茶点，又将一封厚厚的信拿给我，让我猜对了，真的是信。

好吧，妙霰，权且看看你说了什么。

——

3.

信封里有两叠纸，一叠比较厚，另一叠只有一张，内容还露在外面，打眼一看，就知道是稚元的手笔。

她说自己已从妙霰的来信中得知我还活着的消息，也知道我已离开妙府。她一直在等我登门，可是左等右等不来，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必须出门参加武林大会，没法等着我了。

临出发前，她写下这封信，希望我慎重考虑回去的事。

她竟不是妙霰的说客，虽然她也说了，妙霰非常希望我回去，也请求她好好劝我回去，但显然，稚元有自己的想法。

“以为阴阳相隔后，我有好些话想对你说，书寄黄泉，不可言尽。万幸你活着，非当窗对酌，抵足夜谈不可。故而万望你至少逗留两月，与我见上一面，至于此间可往何处打发时间，若你无目的地，我倒有个建议。”

她言尽于此，看来建议是写在另一沓信纸里了。

我真的以为那才是妙霰寄来的信，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才打开，开头的称谓却吓了我一跳。飞快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落款是“鹤应”二字，不禁百感交集。

是小来啊。那日我们离别时，他说他也要离开，想寻找除了我们之外其他重要的东西。现在他在哪里？想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我珍而重之地捧着他的信坐下，缓慢而认真地阅读，内心随之渐渐变得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