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稚元，见信如晤。

“别来四月有余，开宗后诸事繁忙，可有好好照顾身体？今年初次独自守岁、独自远行，心中着实不安，某夜梦醒，还当睡于二寮，恐风侵柴扉，下床塞牗，恍然惊觉已做了他乡之客，不知你的年关过得如何，可有想我？未及时书报平安，是我不对，希望你不会生我的气。

“决定离开时尚未想好该去何处，怕你担心，更怕你阻拦，便想安定后再报平安。不料人在江湖，身难由己，顺遂寥寥，坎坷良多，又兼忧病缠身，无暇他顾，便将寄信之事一搁再搁。而今守得云开雨霁，提笔写信时，刚走完第一趟镖，攒下第一笔钱，种种困蹇烟消云散，是时候将近况告知，让你放心了。

“我当下在顺靖府大阴镇名隆镖局见习，这里位于诸绵山南，乃大亭、京都、长中三路交汇之枢纽。商旅往来，络绎不绝，市井天街，烛夜如昼，流连其中，目不暇接，常有不知置身何地之惑。总镖头乃齐长老之徒，对我分外关照，曾戏言玄边乃‘玄微之地，边隅鄙城’，见绌于重镇，方知果然。中原方音有别，幸而并不排外，饮食虽嗜咸辣，竟亦别有风味。随信附赠干点六枚，腊肉一捆，不知送达之时，尚可赏味否？

“走镖一行六人，相依提携，不似初入江湖孑然一身，举步维艰，不免想起与你十载守山之流云岁月。而今天各一方，亦随时牵肠，虽盼重逢，更愿各自珍重，来日刮目相待。

“少时幸受彭师姐翼庇，往往逢凶化吉，每遇难处，亦不免有所期待，若师姐在此，或许一切尚有转机。既知求助无门，便假设若她在此，将如何应对，依照所想奋力自救，竟也屡次化险为夷。心结得以渐散，对彭师姐之期待，也因此有所改易。

“彭师姐于我有寒夜拾柴之谊，既无侠侣缘分，何不承栽树之恩，效其武学侠肠？师姐师弟，本是同门，前辈后辈，接踵致远，或许那时，她与我将不再遥不可及，我也不会对她心怀执念。

“不知彭师姐可好，你们可有通信？若她问及我的近况，请告诉她我一切都好，也可将我落脚处告知。

“我这五年内若非护镖，都不会离开镖局，无论思念我还是有难处，你都可随时来访，届时陪你昼游岍江，夜宿顺靖，或策马游赏京都，置身大好山河之中，想来多少郁结皆可畅达。

“天下之大，江湖之远，心相挂念，天涯比邻。愿你宗门齐心，武艺登峰，身体健康，诸事顺遂。”

落款后的时间是五月初，大概稚元接到信后没几日就去了武林大会。我不知她给小来的回信里具体写了什么，却能想象她同小来一般，将眷恋塞满字里行间。

真好，我们天各一方，还在彼此牵挂。

我反复阅读这封沉重而绵密的信，无论是小来说明白的感悟和进步，还是他讳言的困难和伤病。我经历过很多事了，知道轻飘飘的一句话足以概括多少痛苦，忍不住想象这些日子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封私信中甚至提到了他对我难舍的感情，稚元真是心大，就这么交给我看，还暗示我可以去找小来，看来在她心里，我们三个的友谊比私情重要。她知道我受了委屈，也知道小来吃尽了苦，便希望我们凑在一处，为彼此分担心事。

我被惦记和温柔包裹着，又有了落泪的冲动，缓了一会儿，才抬头望向那个送我进来的门徒。

“随信送来的腊肉呢？拿来给我尝尝。”

门徒瞪大了眼，百口莫辩道：“什么……我不晓得啊，我不是段师傅的徒儿，只是来她这帮忙的，她从来没交代过我……”

我笑了，说这只是个玩笑。她也笑了：“我还当师姐是个严肃的人，原来也会开玩笑！”

什么时候我留下的印象变成了“严肃”呢，很久不说话的我其实也很久不笑了，但看过小来的信，心情轻松了很多。

就去见小来吧，我也有一肚子话想说。若是镖局没有生意，或者可以请个假，随我回生死地，我们三个好好聚首。

我抄下了镖局的名字和地址，将信留下，并未多待，即刻向东北方向出发。

——

2.

虽然没去过顺靖，但我知道它的位置。当初我们从这里前往凤苑，就是沿着花溪江北上至六朝埠，再向北转向岍江，若顺流而下，走岍江下游那条路，就到了顺靖。

我上一把满意的剑就是陨落在这条花溪江里，不知江上的河盗还干不干令人发指的勾当，我是孤身一人，即使撞破她们重操旧业，也双拳难敌四手，便索性躲开了水路，沿着江岸走陆路前行。

在茶馆歇息时，偶然听见周围人聊天，才知道还有一条近道，又照此改了方向。我生怕再度错过小来，不敢随便停下做工，但心里还是隐隐向往和陌生人待在一起的热闹，便总找那些客人来往不绝的酒楼食宿，反正盘缠充足。

热闹看在眼中，仍旧与我无关，我沉默得变本加厉，有时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点菜只是抬抬手指，买东西也不讨价还价，能比划的绝不开口，能避开的绝不停下比划，就这样走了半个月，才出了件让我不得不破戒的小事。

此事源于鱼骨剑。

该绝送我剑时，武教也是刚将其收入囊中没几日，剑鞘尚未制好。我一直裸剑随身携带，直到倩偶客为我找来家中几把旧剑鞘，让我试试哪个尺寸合适。众多剑鞘里只有一个和鱼骨剑相配，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家伙了，木头已经磨得油亮，还裂开几道深纹。

倩偶客让我先凑合用，日后再配个新的，可自从该绝离去后，我全无这些心思，今日上路时才发现，上数第二节铁箍不知何时断了，老木头握在手里就摇摇欲坠，不得不加固一下。

我先用绳子草草箍着，到底不够牢靠，重新打箍又要耽搁路程，便找了一间铁铺，买下四个小铁片和钉子，将铁片敲在木缝外头暂时加固。

铁匠对我的鱼骨剑更感兴趣，在一旁翻来覆去把玩，我正专心敲钉，忽听得她说：“样式还可以，但铁锻得差了点意思，你这剑缺乏刚性，容易豁口。”

我一早知道它不够好，只是出人意料地合手，虽不爱说话，还是忍不住开口解释：“其实重量和护手的握感都不错，它很合手。”

“难怪，”铁匠又道，“我帮你重新打一下，半日就能行，不是什么难事。”

我问她打算怎么弄，听闻她要将鱼骨血槽敲去，便放弃了打算。

铁匠还在劝我：“血槽这样开纵然好看，却不如改成一条直线吃得住力气。你信我的，你们行走江湖，武器是最重要的保障，万万不可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