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德兰娜把手套拆了,左手的那只,她小心翼翼地剥开丝绸,抽出活银,银丝那样细,仿佛云雾尚不能蔽日时勉强掉下的细雨,只在空中浅淡地刮出丝丝亮光,最后落到一只瓷碟子里。
玛德兰娜又检查了一番手套残骸,确认没有银丝剩下,全都剥进了碟中。
她将戴了手套的右手一指伸进碟里,于是,活银的丝线迅速变软化开,融成一小潭,将将盖住碟底。
太少了,实在太少了,可右手手套不能再拆,现在她没有法杖在手边,要是连这只也拆掉,就无法施法了。如果……如果把那天赴宴时,亚力克斯缠在自己胳膊上活银也带上就好了,说不定,就那样一小段也是她现在所拥有的十倍不止呢,玛德兰娜想着,苦笑了起来。
可惜,没有如果。
现在,她坐在鱼人宫殿的地穴里,与她的主教相隔至少半个海峡,陪伴她的是一尊高大的六臂骨雕,雕像通体莹白,肩薄颈长,背着骨头组成的巨环,六手分别结印,其容颜已经被岁月磨损,但仍能看得出身姿不俗,庄重而柔美,它周身裹缠着灰蒙看不出本色的绸布,上连接天顶,下铺满地面。
地上散落了零星的小骨雕,跪在折起波浪的绸布中,要么合手,要么伏地,对那六臂的像顶礼膜拜。
只除了其中一尊最不起眼的小雕塑。
那骨雕长了鱼尾,顶着了蛇一般的头,胸腔与四肢很像人类,原本正虔诚地额头贴地,但玛德兰娜拆了它。
玛德兰娜手指点了点活银,将其抹在拆下的骨头上。
一根股骨,两根胫骨,由“麦秆”绑着,首尾相接,形成一支长杆,杆的一端捆了两对肋骨,向外支开,像是巨大的宝石戒指底座。
没有法杖或者术媒,手套施法的效率不高,玛德兰娜花了几天的时间才将雕塑上贝壳制成的“肌肉”与骨骼用法术撬开,捆成这个形状。
活银很快渗入骨骼中,不见了踪影,虽然粗陋,但如此一来,“核心”也到了位,所有准备都结束 。
玛德兰娜微微颤抖,自离开王都,告别她最后一任导师后,她就没有自制过法术装置了,而这多年之后的第一次………原本,她希望从这正在祭祀一般的地穴里找到点术媒材料,可除了白骨与贝壳一无所获,骨骼虽然也是传统法术媒介之一,但一向级别不高,要是失败……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止住自己的抖动,伸出右手握住一节胫骨,感受着掌中的热量。
玛德兰娜整个人伏下身体,屏息凝神,开始施法。
热量于骨骼与骨骼之间流窜,逐渐抬升,“麦秆”在衔接处剧烈起伏,仿佛因灼痛而挣扎,马上就要惊声尖叫起来。
为了维持专注,玛德兰娜闭上眼,可又因此有了别的纷扰,这七天以来,她的回忆仿佛怕被遗落在岸上似的,都纷纷找上她,自老师那里得到的,去迷宫城的推荐信;与父亲母亲的次次离别,从舞会离席时的挥手,到飞船开动前的拥抱,那漫长又漫长,数也数不清的嘱咐与泪水;她的兄长,他焦黑的手,他未读完的童话书,他紧握的钢剪。
……以及亚力克斯,那天他对自己说,说得那样清楚,该立刻把孩子们送走。
他是对的,一贯都是,总是正确到叫她羞愧难当,后悔不已。
手中的温度仍然不减,玛德兰娜默默祷告起来。
主啊,我请求你,请求你……给予我弥补的启示与力量,因为那些羊羔是无辜的,他们需要知晓,你的绝不弃离。
她手中的热量熄灭了。
玛德兰娜还没有睁眼,但即便不睁眼,她也能感到手被什么束缚,而双眼则被盖上一团团蒙蒙的光亮,是青绿色的。
她颤抖着掀开眼皮,看到骨骼浮起,“麦秆”抽枝冒芽,往上蔓延,藤蔓缠住她的右手,叶尖闪烁着光芒,它们密密覆盖住四条肋骨,形成了一簇枝繁叶茂的顶冠。
就这样,她新的法杖制作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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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原来已经完成了吗!”
里昂兴致勃勃地弯下腰,打量着玛德兰娜手里的法杖,他本是带了些食物来这个地穴给玛德兰娜的,但现在手里的罐子都忘了放下,只围着她和她的法杖打转。
“了不起呀,修女!”里昂赞叹到,又稍微退后了几步,像是看一副画作,无论细节整体都要把握好距离角度去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