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过奖了。我做得很粗糙，它大概只能施展最基本的术式。”玛德兰娜口气疲惫，但也难掩欣喜，这或许是这几天最能让她宽心的事了。有了法杖，她才能为自己为这落海的人们争取一点保障。

“没有这回事，”里昂依旧痴迷地看着这支法杖，“瞧瞧它，现在完全改头换面，多么生机蓬勃多么美丽。”

“啊，你是说这个……”玛德兰娜有些意外，因为里昂不太像是会在乎器具外观的那类人，或者说，连他自己的衣物好像都是一个样式同种版型，只换换马甲的颜色。

“是呀修女，你想，骨骼，特别是完整的，还留有些许人形的骨骼，在我们陆上的人看来，”里昂冲两人身旁的骨雕抬了抬下巴，“嗯，多少有些阴森不是吗？但这支杖，现在完全改头换面，多么生机蓬勃多么美丽。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认为这恰好体现了我们与那些水下生活的朋友的区别，也十分有意思。对鱼人来说骨骼或许只是寻常生活的一部分，你想，它们在海底，缺乏冶炼锻造的手段，将骨骼制成各类器物也有其道理……”

里昂又眉飞色舞地发表起漫长又聒噪的感想，但见他这样玛德兰娜稍微安下心来。离开东之塔后的那几天，里昂大受打击，异乎寻常地话少，只偶尔从嘴里冒出一些书的名字，那些被收藏在东之塔旧书库里，还未来得及被誊写的册子还未来得及被送出的备份，以及现在或许已经长满了水草的古籍的名字。

因此，见到他今天振奋起来的模样，玛德兰娜庆幸地感谢起上主。

不光是他，连孩子们也是类似，当他们发现自己还能吃喝，还能入睡，还能聚集在另一种形式的灯火下彼此交谈，他们就很快恢复过来，这两天，玛德兰娜甚至能听见他们彼此追逐，互相打闹的声音。

他们都比她想象的要坚强许多，这是好事……是好事，但……玛德兰娜目光落到里昂终于放下的两只陶罐，以及那里面怎么煮也不会化开的“麦子”上。

“谢谢你带给我这些，里昂。”眼下，他们除了这些食物之外别无选择，不过玛德兰娜还是又问了一句，“今天大家吃了这些之后也没有异状吧 ？”

里昂两只手都腾出来了，蹲了下来，正好似对待刚破壳的雏鸟那样，极为小心地用指尖戳了戳法杖的一片叶子。

“就我所知，没有呢。”他轻快地说，但马上他好像又猛地想起了什么，摸起了自己的口袋，“哦，不过有一件事，我想修女你或许会想知道。”

他又站起，朝玛德兰娜摊手，露出手里的金属片。

玛德兰娜才舒缓下来的身体立刻紧绷，面白如纸紧抿双唇，仿佛她不是看见了振翅的金鹰，而是一个长了双翼的先知，不怀好意又高明精湛，正欲报响恶兆。

是它，带走了她的兄长，带来了红龙，又预言了东之塔的下沉。而这一次……这一次……它的报信又将是什么？

玛德兰娜花了几秒才有力气再次抬头。她望向里昂，用目光询问他，这枚徽章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是我们从‘麦子’里剥出来的，叫人万万没想到的‘收成’不是吗？”里昂饶有兴趣地吧徽章翻了个面，给玛德兰娜看它背后的别针，“但是嘛……我认为也可能是恶作剧，东之塔里囤了些国王陛下登基时收缴的玩意儿，孩子们或许找了粒‘麦子’把它塞了进去，借此来吓唬人。他们昨天还偷偷藏在哪个角落冲路过的人泼水呢，可怜的修士，幸好他们只是泼中了小腿，不至于叫人受凉。”

玛德兰娜拧眉，如果是这样那还是万幸了，可……假若不是呢？

“而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里昂向她笑了笑，“修女你瞧，如今你的法杖也备好了，所以我有一个提议。

“我们正在此前所有人都未曾到过的地方，看见了过去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光景。我敢说，沉海的索多玛或者蛾莫拉甚至于亚特兰蒂斯也不过如此。您难道不觉得，只窝在这神奇的宫殿的一角实在太过浪费吗？”

“迷宫城数个世纪以来的秘密可能就在唾手可得的地方，或许，也包括了这个。”在骨雕与玛德兰娜的注目中，他举起了金鹰徽章，专注地看着。好似那是一面失传已久的辉煌旗帜的残片，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玛德兰娜望见法杖青蓝色的光芒在这个人的镜片上乱撞，躁动雀跃，仿佛追逐着某个高悬的目标，又好似无路可逃。

“修女，为什么我们不能去到再远一点的地方，去一窥究竟探寻真相呢？”里昂问到。

啊，原来如此，玛德兰娜想。

他们或许要葬身于此，而在此之前，这个人还要清醒地经受另一次灾难，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珍宝，自己的心血先一步被摧毁。

他，他们所有人，如果不仰仗一种飘渺但明亮的可能，又要如何说服自己？

里昂已经找到了，已经将他自己说服了，而她………玛德兰娜捏紧法杖，为自己先前的庆幸而感到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