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摇曳,屋里骤黑,里昂感觉自己好似即将被昏沉的困倦淹没,又像是已经昏睡了许久,但烛火马上又甩动身体,放射光亮,将他与他的书桌从绵绵睡意里捞了出来。
里昂甩了甩头,打了个哈欠。他本想站起来检查是不是窗没关好,再下楼要一杯咖啡,爸妈与长兄今晚都去了某位公爵千金的生日宴,厨房没留几个人,他可能要在那里等上一会儿……但手刚撑上桌子,里昂便停下了动作。
他抬手,把摸到的那个东西捻起。
一张小小的剪纸,上面画了个小孩,身体羸弱布满伤痕,脑袋胀大,双眼鼓起大小不一,他蹲在纸片上,张嘴,嘴里飞出大写的字母,尖叫着。
嗯……?这是他画的吗?在什么时候?画的又是谁?
吱呀一声,他背后的门开了,一个人踩着清晰的光亮走了进来。
“里昂,”他的哥哥抬手把外套扔到他的长椅椅背上,又顺便扫了一眼他的书桌上的剪纸剪报,“瞧瞧,你果然又在浪费时间,折腾这些滑稽没用的玩意儿。”
“拉乌尔?”里昂看着自己的兄长在长椅上坐下,随意地伸展双腿,“你们今晚这么早就回来了?”
莫非像上次那样,他在宴会上撞见了两位有旧情的千金?不过,里昂记得那次自己兄长回家时脸上带了红手印。
“只有我。”在里昂研究他脸颊是否肿起来的注视下,拉乌尔耸了耸肩,“爸妈心肠越来越软了,假装看不见公爵夫妇连花瓶都变卖掉,佣人也没剩几个,还同那一家子大谈什么秋天中心海的风光,几乎都要建议这群人出游时乘我们的轮船了,”他笑着懒散地摆手,“我多少要‘表示一番’,以免叫公爵大人异想天开,以为自己还有信誉,能从我们这里借到钱。”
“原来如此。”里昂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并暗自觉得这理由有些无聊。
“得了吧,”他的哥哥收起笑容,侧过头,眯眼瞅着他,“别做出一副你对这档子事很感兴趣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你装模作样的天赋少得可怜?
“总而言之,我今天早些回来,也是爸的意思,他叫我再找你谈谈。
“我听他说……你已经找到了老师,来年就入学?”
“啊,是的!你也不敢相信对不对?”里昂一下眉飞色舞起来,“毕竟,这一位在中心海学大师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既博学,又对知识无比虔诚!很多人都认为,他或许没有时间与耐心去指导学生。可事实上,几天前我去拜访了他,他十分体贴细致地给我推荐了一些……”他三两下将纸片都收进一个铁皮盒子里,又在桌上摸来摸去,似乎想要找什么。
“你看!”
他将几本书摞在一起,献宝似的捧给自己的哥哥。
拉乌尔挑眉,没有接过。
“我已经读完一大半啦!”里昂仍然兴致高昂,“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建议从这一本开始,虽然不算最有趣,但是从易读和泛用的方面来讲——”
“里昂,我亲爱的弟弟,”他哥哥打断了他,“你觉得我是来向你道贺的?”
里昂抱着书愣在原地。
拉乌尔见他这样,哼笑了一声,从长椅上站起来,敷衍地拿起一本里昂的书,没有翻开,像是挑选放光血割去脂的肉块那样,掂量了一下,“爸妈担心你的将来,希望你再考虑,至少别闹着要去什么迷宫城。你今年才十四,他们以为你没头没脑的念头和粉刺似的,这一波消了,没几天下一波又能补上了。
“可我和他们不同,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里昂听到这话,难以置信又欣喜地看着他的哥哥。
但没等他脱口而出“我真不敢相信,所有人之中最先理解我居然是你!”,他老哥便毫不留情地收割掉他的喜悦与感动。
“不管几岁,你总是要与众不同,每次都迷恋上滑稽又没用的东西,”他哥哥说,“所以你早早下定决心,要和一群老头子掺合在一起,立志花一辈子在死人的旧事上涂脂抹粉又有什么可奇怪呢?”
话到这个份上了,连里昂也不得不发起抗议,“这话未免有太多偏见!不,甚至可以说是充满无端中伤!
“而且,我并不觉得我有哪里与众……呃,可能体力上稍稍有那么一丁点欠缺,还有我确实不太会应付高处,另外,坐马车也容易吐,但我会开窗所以这项也没有大碍……吧!总之———”
“你觉得……你并没有哪里与众不同?”他的哥哥漫不经心地重复里昂的反驳,忽然低头,浑身发颤地笑了起来,接着扬手一挥,将书扔进里昂漫长的书架上最高的那层。
里昂大声说:“别这样对待它!”
他心疼地看着那本书,心想自己现在比兄长还矮一个头,待会可能要踩着椅子才能重新把它取下来。
但他哥哥只是毫无歉意地摊手,在他的手掌后面,书架,就只是加上了那么一本书的书架,忽然歪斜扭曲,钉子逐一脱落,掉在地上叮当作响。
里昂想过去把即将倒下的书架扶起来,以免他搜罗来的书册都砸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