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不可思议,无论他怎么往前跑,他与他的兄长还有书架都相隔了几步之遥。
他哥哥站在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书架下,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里昂徒劳的动作。
“里昂,”他说,“你还记得几年前你是怎么弄哭亚尔诺的吗?嗯?就是他因蜱虫起红疹的那一次?
“你告诉他,山里的鬼怪叫蜱虫去咬人,到了晚上它就会亲自出动,把那长出疹子的人捉走吃掉。
“他听了吓得不得了,把自己藏在客房衣柜里,我们花了整整一天才把他找到。”
原来这是一次惩罚吗?里昂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为什么兄长隔了这么久才发作,为他们的小弟出头。
但他还是喊道:“我一直都在为那件事而感到抱歉!”
书本从书架上倾泻下来,它们扇动封面彼此拍打撕咬,纸张碎成一条一条。
“但……但是我真的只是想告诉亚尔诺,过去的人也会和他一样担忧,这情绪并不古怪,也不会使你孤单,即便催生了离奇的故事,也有一种美妙的共性!隐含了人们真实的意图!叫我们认识彼此!亚尔诺理解的话也一定会——事实上后面他也原谅了我。”
“你弟弟原谅你是因为他爱你,而不是他理解你。你自己也是明白的。”
细碎的纸张流淌起来,越来越深,越来越汹涌。
纸张的“洪水”漫过里昂的腰。
“没有人会理解你,里昂。”他哥哥一边说着,一边迈腿,登上漂浮在“洪水”中心的书桌。
“你总是热衷于什么‘美妙的共性’,什么‘真实的意图’。
“你太沉迷于一个假设,一个,哦,所谓的‘文明‘的承诺。你属于我们,所有人都属于所有人。”
“‘并不觉得有哪里与众不同’。”他又一次玩味地重复,实在忍受不了地呲牙笑了起来,抬脚狠狠地将油灯踹了下去,“你真的是……相当擅长说服你自己。”
灯在波涛上载着跟头,水漂似的蹦跳向远方。有几灯油滴落在了里昂脸上,他看见,洒出的灯火烧了起来,将他与他哥哥分开。
他的‘哥哥’,隔着冲天的火幕遥望着他,双眼被火光烤得鲜红。
“洪水”即将攀上里昂的胸口,他伸手想要够到在洪涛里颠簸的长椅。
然而没有用,无论如何他都无法靠近,只是抓上来了无数的碎纸片。
里昂展开手,想看清纸上的文字。
可纸片又马上细细碎开,里昂的指尖流走,“洪水”漫过他的肩头,堵住他的口鼻。
“你和你的家人,原本乘在这几个百年中最牢固的方舟上。它由金币铸造,汽笛里喷出契约与凭据。”那站在火焰对面的人说。
“你如果当真不愿与众不同,就该安安稳稳地待在上面。想想吧,它在洪水上托着你,将驶过如何美妙的风光!断首的神像,霸主的沉船,还有一切一切注定被淹没的人。”他拾起装有剪纸的铁盒,高高扔过火焰,丢到里昂眼前,“可你,却飞身跃入洪水之中。”
里昂眼睁睁地看着铁盒颠覆,剪纸上尖叫着的男孩在洪流中打旋,转瞬被淹没。
“多么滑稽的选择,多么没用的志愿啊,里昂。”那人叹到,“直到现在,你即将沉没的现在,你竟然还不明白吗?这世上最美妙的只有‘毁灭’,最真实的只有‘被毁灭’。
“除此之外,都是徒劳。”
一个巨浪向着里昂兜头打来。
里昂倒抽一口凉气,被打在自己脸上的光亮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在地穴里被惊醒。
他眨了眨眼,恍惚记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壮大的火焰,但定睛一看光源却只是蜡烛。
是阿金点燃的吗?里昂回头看了看窝在床垫上的男孩,阿金似乎又睡过去了。他暂时把疑问放到一边,走近木箱桌子,开始收拾昨天的手稿。
但很快里昂发现,自己的稿纸,包括第三次给白骑士的记录,都涂满了歪歪扭扭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