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光、无声的世界。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
只有黑暗,只有黑暗,只有黑暗……
他应该是在说话,可说了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因为他什么也听不到。
身处世界,没有光亮,没有声音,摸得着自己却摸不着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东西。听不见任何声音,包括自己的声音。
绝望吗?
好像并没有。
这里没有什么席地而坐,因为脚底下也是一片黑暗,坐下,等于没坐。
于是他就这样承受着谁也承受不了的绝望,很久很久……
久到他也有些麻木,久到他竟然开始希望自己还活着,希望自己可以被随意扔进某个人群。
原来比起不在意的死亡,这种死不了却也活不了的情况更加糟糕。
又过了很久,当他以为自己即将压抑到窒息而亡时,在未知的前方有了未知的光亮,他立马朝着那个方向奔去,不管跑多久,不管能不能跑到,哪怕是地球与月球的距离,他也要朝着那里跑去。那是希望。
终于,他到达了光亮的门前,也听到了从里面发出来的声音——
“小子,这房子你妈已经卖给我们了,拿着你那些破烂儿赶紧滚,听清楚了没?”
毫无预兆,他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推进门里,与某年某月某日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他忘了刚才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那时的自己。
“艹!别哑巴!赶紧给老子滚蛋!”
比绝望还要绝望的是再体会被抛弃的滋味儿吗?
为什么被人抛弃一定要在雷雨天。是觉得他还不够惨吗?以这种方式让他变得更惨。
母亲在清醒中洗脑自己有被扶正的可能,而他就是那扶正的可怜卑微筹码。
一个私生子,一个出生便是原罪的人,一个自己也觉得自己不该存在的人,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人……
怎么听起来还挺惨?
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可他什么都没做,要怎么去判定对与错?
错的难道不是大人吗?
祁维书啊,祁维书,你当时到底是有多傻,才会被母亲抛弃之后去找你的亲生父亲?只求一线生机?你也说你不该存在的啊!
你当时为什么不想想,人家有两个儿子,你一个私生子算得上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那所谓的亲生父亲,他从动物进化成人,又从人变成动物。人有控制自己欲望、贪念的能力,动物尚有良心,而从人再变成的动物的物种却无法掩饰住自己的冷血。
第一次被抛弃遭遇雷雨天,第二次被抛弃竟然还是在雷雨天。
上天啊,你可怜他,也不会放过他吗?
那些刺耳的话传进他耳里,又顺着雨水消失。
“你姓祁,我们姓罗,姓氏都不一样还想高攀我们家啊?你怎么不去买彩票?中奖的几率都比高攀我家的几率高吧!”
“哈哈哈哈!哥,你说得太对了!”
“你妈不要你跟我们家又有什么关系?”
“就是就是!你是个私生子,你妈都觉得你丢人不要你了!”
“果然是见不得人的私生子,一点自尊都没有,还好意思舔着脸上我们家来。”
“就是就是!臭私生子!真丢人!”
在枯井旁长大的十四岁少年,不再犹豫,跳进了井中,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死亡,却不料枯井的另一端,竟是甘泉。
……
早上七点,闹铃准时响起。
祁维书伸手关掉闹铃,缓冲片刻后坐起身,那些陈年破事总是在梦里缠着他不放,生怕他会忘了似的。如果不是失忆,能忘了才怪。
祁维书揉了揉太阳穴,舒服些后下床去叫宋谦锐起床。
今天是宋谦锐大学毕业典礼,再不打紧,怕是会迟到。
祁维书与宋谦锐的房间正挨着,他敲了敲门,对屋里的人喊:“谦锐哥,该起床了。”
宋谦锐习惯睡前反锁屋门,他觉得这样更有安全感。祁维书进不去,但宋谦锐允许他一直在门口叫他,直到门被打开。
宋谦锐今天起得快,祁维书冲宋谦锐笑了一下,转身去做早餐。
这是一顿非常简单的早餐,面包牛奶和煎蛋。宋谦锐对吃没要求,祁维书对吃也随便,怎么简单怎么来,就是饿肚子也没关系,这一点他们很像。
宋谦锐抿了口牛奶,并不着急用早餐,盯着祁维书低头吃饭的样子,许久才开口道:“今天有什么安排?”
祁维书并未抬头,在咽下嘴里的食物后回:“大概会看一天电视,或者刷一天手机。”
宋谦锐‘嗯’了一声,这才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的食物。他没什么食欲,把煎蛋吃完之后只咬了一口面包就放下了筷子。
对面的祁维书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食物,秉着不浪费的原则,他把宋谦锐吃剩的食物夹到了自己碗里,就着最后一口牛奶吃完。
“这么无聊,那就下午陪我。”
祁维书点点头,“好,一会儿我直接跟你一起走吧。”
“嗯。”
昨晚下了场大雨,这会儿放了晴。下过雨的空气比往常清新许多,深呼一口气,让人感到无比舒畅。
一场大雨清洗掉了所有的忧愁,风吹过,好像真的能重生回最想回到的那一年。
可惜,祁维书跟宋谦锐都没有很想回去的一年。
宋谦锐把车停在了学校外的停车位上,他把车钥匙扔给祁维书后下了车,自始至终他们都没说过一句话。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聊的话题。
虽然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四年,可实际上他们并不算熟悉。
上学时都住在学校,除非寒暑假,不然他们也见不着面,就连聊天内容也基本上都是转账记录。
即便如此,宋谦锐也是祁维书在这世上唯一走得近的人。
祁维书在车里刷了会儿短视频,估摸着宋谦锐这会儿应该在往操场走,他慢慢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