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数息之间,明桥左肩这一侧的衣衫已被血水浸得湿透,章茆的双手亦被这些鲜血染得通红。
这鲜血,热腾腾又黏糊糊的,却让章茆心头冷飕飕的。看明桥的双唇早已失了血色,他再不耽误,忙在众人的携扶下,将人带回了宅院。
明桥意识尚清醒,在被章茆搀扶着行走之际,仍强忍着痛在他耳旁请求道:“我的伤,且先莫要惊动大春姊姊,让都护府那个医工为我拔箭治了伤,你再知会她。”
章茆不知他为何放着妹妹这个最信赖亲近的医工不用,反倒要托个生人为自己治伤。然,他并未多问,只将这郎君的意思又同明铃、羽林卫交代了一番。
却不知,街巷里的这场风波,早已在后院不胫而走。
章怀春从苏让口中了解到事情的前因后果,听闻明桥负了伤,她的一颗心如被浸在了油锅里。
眼下,她已是顾不上去哄怀中嘤嘤而泣的三斤,将孩子轻轻搁置在榻上,便神色匆匆地对郑纯道:“三斤便烦你先看顾着些。”
郑纯都没来得及回应她,她便风一样地离开了,身影眨眼消失在了屏风后。
郑纯忽有些恍惚。
她的焦急惶恐,她的慌乱无措,一如往昔。只是,她为之牵念、不顾一切奔赴的人,早已不是他。
“郎君,”苏让见这郎君自绥宁公主离开后便蹙眉不语,甚而对三斤的哭泣声也无动于衷,只得上前提醒,“小公子在哭。”
郑纯这才敛下心头那些难言的心思,小心翼翼将三斤抱起。待哄得他哭声止歇,他才想起询问苏让:“射伤乌孙昆莫的,是我们的人?”
苏让点头:“是林队首。”顿了顿,又小心觑着他问,“他就在外头,郎君可要唤他进来问话?”
郑纯颔首:“你请他进来吧。”
永嘉帝安排的这些羽林卫,郑纯虽与他们相处甚久,但时至今日,他与众人的交情,远不及他与苏让的,他自也不清楚这些人身手究竟如何。
彼时,章茆从这些羽林卫里挑选弓箭手时,特意让明铃简单校试了一番各人的膂力。林队首的膂力远在众人之上,便是善射的明铃,亦自愧不如。
他很担心,林队首那一箭重伤了乌孙昆莫。
纵使他与一众羽林卫关系疏远,但他们目下终究听他调遣、受他节制。他们行事出了错,他便无法置身事外。
将三斤暂且托付给苏让照看,他行出内室,便在外间见到了跽坐在席间的林队首。
郑纯甫一在他前方的矮榻上坐下,他便于席上长跽而起,神色恭谨地拱手行礼:“郎君。”
郑纯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涩声问:“乌孙昆莫……伤势如何?”
林队首垂目,低声答道:“暂不知情况如何。”说着朝他深深拜伏了下去,“我给郎君惹了麻烦,请郎君责罚。”
郑纯叹息一声,温声宽慰道:“事出有因,怪不到你头上。至于乌孙昆莫那头……”他顿了顿,眼中难掩愁郁,“且先等消息吧。你救过金珠、银珠的命,若乌孙昆莫的伤势无大碍,想必会看在她姊妹二人的面上,不与你计较今日这无心的一箭。”
林队首却道:“我倒不在意乌孙昆莫如何与我算这一箭的仇,只担心公主会因此事迁怒郎君,甚而记恨郎君。”
郑纯神色一顿,微微垂下眼,声音冷了下来:“你安心等前头的消息,旁的人和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林队首见他面色不虞,方知自己方才的言语失了分寸,只得向他行过一礼便退下了。
***
章怀春匆匆赶去前院,便见大门处,都护府的骑兵正往内搬运着一具具人与马的尸骸。她遥遥看了一眼,见了这些人的衣着佩饰,神色不由一黯。
这些丧命于明桥刀下的龟兹兵卒,也不知府丞会如何向龟兹那头解释。
然,她此时却分不出太多心神考虑这些事,只想要见到明桥。
她尽量避开这些往复奔忙的骑兵前往厅堂,却不想被守在院外的都护府骑兵拦下了。一人道:“公主怎来了这里?院子里头停了许多尸体,血腥气重,公主这时不便入内。”
章怀春倒也不愿在这时候添乱。只是,她担心明桥,眼下急切想要知道明桥的情况;因不知他的身份是否已暴露,也不便直接询问,只能委婉道:“明侍御是否在里头?若在,还请唤她出来,就说我这里有急事要见她。”
这骑兵见她面色焦急,不敢敷衍:“我这便向明侍御传话。外头风沙大,公主先回屋避一避吧。”
头脸皆暴露在风沙里,章怀春确觉嗓子、口眼耳鼻皆难受,遂不敢再糟蹋自己的身子。
只是,她尚不及转身离开,便见明铃步履仓促地向她行来,神色是她鲜见的焦急。
“公主,明桥的伤有些棘手,须你才能施救!”
章怀春不由惊怕得面色煞白:“他伤得很重么?”
明铃一面在前引路,一面道:“箭矢没入太深,都护府的那个医工不擅金疮之术,不敢贸然为他取箭。”
章怀春心里虽埋怨她与阿兄未曾早些将人送来她这儿医治,眼下却不容她多作计较,只提着一颗心、沉默着紧步相随在她身侧。
入了厅堂,她便被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扑了满面。都护府的医工迎上前同她说了几句明桥的伤势,她听得眉头愈蹙愈紧,穿过三两人影,便疾步朝簟席上的明桥行了过去。
他趴伏在席上,血水早已将席面洇湿,在他身下漫漶出了一团殷红。
而他,因失血过多,一张脸惨白似雪,那双向来黑如曜石、亮若皎月的眼也似蒙了一尘灰蒙蒙的纱,神光不再。
见了她,他眸中方又燃起了一丝光亮,掀起眼皮,牵动嘴角朝她挤出了一丝笑:“不想还是惊动了姊姊。”
这一声“姊姊”,让章怀春的心跳忽漏了半拍。这厅堂内,除却明铃与阿兄,余下皆是都护府的人,她唯恐他的身份因这声称呼被这屋内人识破。
她心下慌乱,面上却强作镇定,悄然抬眼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掠过都护府医工与众骑兵的脸,瞥见这些人脸上皆未见惊疑之色,紧绷的心神才算稍稍松缓下来。
心神放松下来,一股酸涩疼惜霎时涌上她心口,鼻尖骤然一酸,泪水便悄无声息地浸湿了眼眶。然,她却紧抿着唇,生生将即将要溢出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
她强忍着心口翻涌的剧痛,提裙在他左手边屈膝坐下,便俯身去察看他左肩的伤。箭自他后背斜插而入,钉入了肩窝,鲜血正随着他的呼吸汩汩往外溢。
察看了一番,她已断定,这支箭定伤及了他腋下大脉。
章茆见她眉头始终深锁,只当明桥这伤棘手到她也觉为难,遂凑上前焦急询问:“可是觉得棘手?”
章怀春抿了抿唇,面色凝重地道:“有些许棘手,但也并非不能救。只是……”她微顿了顿,神色黯然而哀伤,“这箭已伤及他经脉,即便休养得好,他这条臂膀也不能再负重受寒,更不能挥刀挽弓。”
“即是说,”章茆的心不由沉了下去,眉头拧起,“他这条臂膀算是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