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怀春认真纠正道:“不算彻底废了,还是能抬手持物、做些轻便琐事的。”
章茆却道:“于习武之人而言,这无疑便是废了。”
章怀春一时没了言语。
明桥却忽出声问了句:“最坏会怎样?”
章怀春微垂着眼眸看着他,只觉喉间酸痛,深吸一口气,道:“最坏……最坏便是彻底废了,不知冷热,不觉痛痒。若是……休养不当,致使疮毒蔓延,便只能截去这条臂膀,方能保住性命。”
明桥见她说着说着再次红了眼眶,抬起右手便欲触摸她的眼角。奈何她坐在他左手一侧,他又伏卧在席,这咫尺之距,竟如一道天堑,让他如何努力也无法触摸到她。他左肩的伤口,更是因他这一番简单的抬手动作而被狠狠扯动,疼得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眼前金星乱迸,竟闭眼晕了过去。
章怀春大惊失色,忙招呼都护府医工上前,急声吩咐:“我要替他取箭,还请你搭把手!”又吩咐明铃与章茆,“你们吩咐厨房那头多烧些滚水,送水时千万仔细些,莫教外头的尘沙污了水!”
将诸事吩咐下去,她在温水里仔细洗净了手,闭眼缓缓吐吸几番,便准备着手为明桥取箭了。
***
明桥只觉置身在一片混沌昏蒙的黄沙天里,风沙打在身上,如刀在割,似要将他的身子撕成碎片。他疼得浑身发颤,想要大声痛呼,喉间却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耳边风在呼啸,风里依稀传来了章怀春温柔似水的声音。他循着那声音在这片昏蒙里一路狂奔,周身风沙渐如烟雾一般散去,数点光亮忽似流星划破昏蒙,陡然跳入眼中,刺痛了他的双眼。一股撕肉裂骨般的剧痛猛地如潮水袭来,让他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过来。
屋外分明天光晦暗,屋内却灯烛煌煌,映得四壁流光生辉。
这时,他方知自己先前因失血过多和剧痛晕了过去。
“你醒了?”章怀春见他醒来后便咬着自己的臂膀一声不吭地承受着疼痛,便温声劝了句,“莫将自己咬伤了,咬帕子吧。”言罢便用眼神示意明铃往他口中塞一方帕子。
毕竟受了重伤,又承受着极大的痛楚,明桥的意识好似那风中尘沙,沉沉浮浮,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他昏去醒来多次,最后在章怀春将他左肩箭伤包扎妥当后,他便在极度的疲惫之下沉沉睡了过去。
章怀春绞了帕子,一面为他净面,一面与身旁那医工商议:“这屋子里血腥气太重,不宜他休养,我打算将他挪去后院。只是丞君如今被事务缠身,我这时不便去叨扰,只能劳烦你将我的意思向他禀明。”
医工没多问,爽快应下后,便又着手为在先前那场风波里受了伤的骑兵治伤。
章怀春找外头搬运尸骸的骑兵借来一抬担架,便托明铃与阿兄将明桥抬去后院。
回了后院,她并未惊动郑纯,径直将明桥抬回了隔壁——这是她与明铃近日在此的栖身之所。
待将明桥安置妥当,她才趁着四下里没有外人,带着几分埋怨对章茆道:“阿兄一早便该将他送来我这里医治。都护府那头也有伤患,却只有一名医工。你们将他送去那头医治,岂不是耽误了旁人的伤情?况明桥今日出现在秦人坊的时机,在旁人看来甚是蹊跷可疑。若是都护府的人追问起来,怕是不好解释。倘若他的身份被识破……”
“妹妹当真是多虑了!”章茆笑道,“你担心他的身份被识破,却不知,他方才在前头便已主动向都护府的人坦白了自己的身份。至于我为何未将他送来你这里医治,那也是他自己的意思。”
章怀春不由糊涂了:“他要做什么?”
章茆摇头:“他如今的心思,我已猜不透。你还是等他醒来,再当面问他吧。”
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
因始终未见到明桥身边的亲卫,她又询问道:“明桥身边的亲卫呢?为何我一个人也不曾见到?”
章茆面色不由一黯:“他身边的人,一人不幸伤亡;一人奉他之命,与都护府的人一同往西郊去了。”
章怀春听闻那些人往西郊去了,便想到了西郊的金琇莹一家。
“为何要去西郊?”
章茆幽幽一叹,继而道:“龟兹派来的那些人皆丧命于桥桥之手,那些人是须达阿阇黎的部曲。桥桥才受过那人的恩惠,转头却杀了他的人,他总得给对方一个交代。但那阿阇黎如今坐镇王宫,不便前来,桥桥也只能让金女娘的那个夫婿代为传话。”
章怀春略一思索,便想通了此中关窍。
章茆却于此时又冷不丁地开口道:“射伤桥桥的,是郑郎君身边的羽林卫。桥桥虽不予计较,但郑郎君的性情,你也知道。你三人间的恩怨纠葛,本就是他心结所在。今日这一箭,怕是射进了他心里,愈发令他心结难解。日后,他泰半不愿再见你与桥桥,更不愿承你们的情,让你们医治他那条腿。”
章怀春瞬间没了言语。
良久,她方始自榻边起身,看着明桥,对榻边二人道:“你们帮我照看明桥,我去隔壁屋里看看。”
***
章怀春甫一开门,便看到了拄杖静立在门前廊下的郑纯。也不知他来了几时,见了她,他神色有几分躲闪,面上似因愧疚尴尬而泛起了一层红晕。
见他这般模样,章怀春便知,阿兄方才在屋内谈论他的那些话,应皆被他听了去。
“我听到动静,得知他被送来了你这里,便想……”负疚让郑纯不敢直视章怀春的眼,更让他喉间滞涩,顿了半晌,方紧攥着手杖低声续道,“便想过来看看,也向他赔个罪。”
“他尚在昏睡中,你要探望他,便等他醒来吧。”章怀春跨出门槛之际顺便掩上了门,温声对他道,“我也正有些话想与你说。外头有风沙,不是说话处,我们去你屋里谈话吧。”
郑纯却道:“不必进屋谈了,我知道你要同我说什么。”他垂眸看向自己右腿,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语气近乎漠然,“若帮我这条腿装上义肢能让你心里好受些,依了你们也并无不可。”
他虽松了口,章怀春却瞧得分明,他心底并不情愿。
静默中,他忽抬眼看向了她,斟酌着开了口:“不过,我有条件。”
章怀春立时敛了心神:“你说。”
郑纯凝视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我不去乌孙。”
章怀春眉心不觉蹙起,默不作声地端量着他。然,她并未追问,自他身上收回目光,便道:“且容我与他商量商量。”
郑纯也知自己提出的条件颇无理,她并未一口回绝,倒让他有些意外。
“如此,”他收紧握着手杖的指节,缓声道,“我便不多叨扰了。待他苏醒,你这头也方便时,我再来向他赔罪。”
因身子不便,他只得一手拄杖稳住身形,微微俯身颔首向她作别。
转身之际,她却唤住了他,略带歉意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这段时日,我夜里怕是不能再照看三斤,只能你多费些心了。”
郑纯身形微顿,垂眸掩去眼中晦暗神色,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