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一条小路,长满了齐腰高的小灌木和能淹没脚踝的野草,少有人行经,只有蛇鼠潜藏,夜晚有野猫在此出没,幽绿的圆瞳从灌丛的缝隙里朝外张望,发出悠长而凄厉的嚎叫声。
太宰走在这条小路上。
正值黄昏时分,那轮火球正在轰轰烈烈地坠落,它最后的光辉不计代价地放射着,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片血一样的艳红。
逢魔时刻。
太宰无端地想起这个词,真是奇怪,他向来不信这些,神鬼,命运,因果,报应,不过尽是些虚妄的狂想,倘或世间当真存在,那为什么死去的是织田作而不是他呢?
噢,织田作,他那可爱可恨的友人,又擅自从他的记忆里跑出来了,但没关系,太宰已然不会心痛了,他甚至可以带着笑同他打招呼呢——
“织田作,”他说,声音甜蜜,“你又去看孩子们了?”
他的友人不说话,唉,真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啊,不过这也是他可爱的地方不是吗?哪些人总是在命令在许诺在抱怨在祈求在——
在向他讨要一些他压根儿给不起也不想给的东西。
于是太宰学会了笑着逃跑,逃向世界找不着的地方。
啊,他看到织田作了。
他可怜可爱的友人,依旧穿着死亡时的服饰,仰头注视一窝正在叽喳乞食的雏鸟。
他的红发暗淡如凝固的血。
来接我吗,我亲爱的?来把我从这腐朽堕落的世间带回你的身边?
那我将欣然领受,迫不及待地奔向你,将你紧抱,而后噬咬你色泽浅淡的嘴唇。
太宰袖着手,漫步向前,从友人身后悄然靠近,但他并不出声,也不伸手触碰,只含着笑,看着红发友人似是微微躬身,打算寻觅一些虫蚁喂食幼鸟。
“如果沾染了人类的气味,家长们可能会遗弃它们哦?”
他的友人顿了一下,直起身,转向他。
“啊,太宰。”他说,声色与记忆里相差无二,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仍是那般澄澈而宁定。
“嗯哼。”于是太宰微微笑了,亲密地喊他,“织田作。”
但织田作总是出乎他的意料,红发友人的脸上少见地浮现出一点迟疑与困惑,丢出一句话——
“太宰,我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不愧是织田作啊,太宰忍俊不禁地笑了,但织田作皱着眉,平静地叙述着:“我不记得自己怎么在这儿的,而且——”
他看着太宰:“太宰,你长大了。”
红发友人的神色里多了些遗憾,显然,“忘记了与挚友共度的这几年”这件事叫他有些懊恼了。
啊,原来如此,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些痛,那些死,那些无可挽回的失去,那些再也不会再见的告别。
只是一个迷了路的逝者,以为自己还活在人间。
太宰抬眸看了一眼天边,那轮残阳已经落到了山头,而一点儿月亮的影子影影绰绰地出现在了东方。
黄昏时分,日月之交,逢魔时刻啊。
一声低语在他的心间回荡,像是窃笑着的命运蹑手蹑脚地走过他时的回音,无数故事在他的头脑中跑过,每一个都以狂喜的乍然相见开始,又以悲怆的泪水与别离结束。
可太宰不信命运。
“没有哦,”太宰注视着茫然的逝者,露出微笑,轻声说,“织田作,你只是——中了毒,我和安吾会找到解药的。”
不,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原来如此。”一如既往,红发友人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他,“还有这种毒啊。”
他走过来,与太宰并肩前行,感叹着,声音里带着些恍然大悟的意味。
“是哦,非常非常罕见呢,”太宰与他隔了一步远,不动声色地保持着同友人的距离,小心地不叫自个儿碰到他,“所以嘛,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哦~”
“唔,”织田作短促地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解不开也没关系。”
太宰扬起了眉毛:“哎?因为织田作觉得不重要吗?”
他当然知道不是,但他喜欢看织田作认真解释的神情。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会先是因为思考而微微眯起来,而后望向他,一眨不眨地,像是全世界都只剩下他和他看着的那个人。
织田作说话了:“嗯——怎么都找不到解药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只要大家都在一起,就可以创造新的记忆。”他侧过脸,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而且,太宰和安吾可以讲给我听嘛~”
话语的尾音稍稍上扬,带了点儿顽皮又愉快的味道。
太宰于是笑了。
“不愧是织田作呢。”他这么说,“啊啦,走这边哦。”
二、
他们走了另一条小路。
太阳已经彻底沉落下去,月色却依旧微薄。小路两旁尽是些高大且繁茂的树,枝叶交错,将零星的光也遮蔽了大半。
太宰的目光落在织田作身上,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儿分量。
红发友人的身影在那薄纱般的月光下显得那样朦胧,近乎于虚幻。
但是真是假,又有什么要紧呢?反正,他早就分不清了。
倘或,这不过是他发了疯才给自己编就的一场幻梦的话——太宰露出个缥缈的微笑来——他倒还情愿如此了。
那样的话,他便可以无休无止地把这个幻梦延续下去。
路的尽头,便是他们的小房子,门牌上还写着织田作的姓氏,和太宰自己写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太宰”。
织田作本能地摸钥匙,手伸进外套口袋里,却扑了个空。
“啊,钱包钥匙都忘记带了?”他又摸了摸,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好厉害的毒啊——”
他站在自个儿家门口,瞅着紧锁的房门,喃喃自语着。
太宰靠在一旁的墙上,笑着逗他:“是啊,这可怎么办啊?我也没带呢。”
但织田作不愧是织田作,他研究了一会儿那把锁,往怀里一摸——嘿,枪居然还在。
红发青年握着枪,迷惑了一秒钟——为什么忘记带钱包钥匙却记得带枪?——便毫不犹豫地举起枪,打算来个暴力破拆。
太宰一瞧逗过了头,赶忙上前:“别,等等,织田作,看我的——”
横滨开锁王宝刀未老,保住了小房子的大门。
小房子里漆黑一片,织田作不假思索地走到电灯开关前,啪嗒,灯亮了。
太宰怔怔看着灯光映照下的织田作,红发友人正一边朝里头走,一边招呼他跟上。
——他能碰到,他不怕光,他……他不是幻觉,不是记忆,不是幽魂。
——是死者,又回到了人间。
三、
“……好辛苦啊,太宰。”
盘腿坐在地上的友人仰起脸,这么对他说道。
他灰蓝色眼眸里倒映出来的,是黑发青年的身影,不再是少年时的清瘦,在时光打磨下显出了别样的沉稳与温柔。
可友人却仍是往日模样,充满怜爱的,无知无觉地看着他:“我居然都忘掉了……”
“织田作有一直陪着我哦!”太宰笑眯眯地说,“又可靠又温柔——”
他语气轻佻,撒娇般带着绵软的尾音,好似在夸奖情人,透着股甜蜜劲儿。
我可没说谎,黑发青年愉快地想,毕竟,织田作的确时时刻刻陪着我呀——
就在三小时前,我还看到他了呢!
他红发的挚友穿着沙色风衣条纹衬衫,胸口的枪伤裸露着,赤红的血泼洒了半身。他总是在他身边,只要一睁眼一转头,就能望见他惨白如纸的面容。
四年来,他们日日夜夜,寸步不离,这又怎么不算一种朝夕相处天长地久呢?
“织田作渴了吗?我去倒水~”太宰站起来,轻快地道,“坐着别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