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索菲亚书房的玻璃窗染成了沉郁的橘红色。

索菲亚正站在木架前，用小银叉将新鲜的肉条喂给阿莱。

昨夜在荒郊空地上发生的事情，至今仍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那场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生死游戏，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荒愚之神单方面宣布了结束。

所有人似乎都还不敢相信这就是终点，也许喜怒无常的圣主今天又会突然降临，宣布叛徒找错了，然后继续寻找下一个、下下个……直到最后一张面具也碎在血泊里。

她能够保全自己到最后吗？

索菲亚将最后一条鲜肉递到阿莱嘴边，仓鸮低头叼住，仰头吞下，动作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

她留在这里，只是为了一个答案。

如果继续留下注定深陷死局，不如趁早抽身。

也许……她可以再写一封信给艾西露，或许白之城愿意为她指引一条新的道路。

也许她应该带着阿莱去南方，去那座正在从群山间崛起的新国度。

艾西露在上一封信的末尾提起过，那里随时欢迎她们。

索菲亚放下银盒，将阿莱从木架上捧下来，放在膝头，仓鸮温顺地收拢翅膀，用喙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指。

她用指背轻轻梳理着仓鸮颈部柔软的羽毛，看着这双纯粹漆黑的眼睛，她竟然忍不住，问出了她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

“告诉我，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你是人，还是鸟？”

阿莱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它抬起头，乌黑滚圆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索菲亚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停滞了，她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阿莱这样的反应，她的心底莫名升起了欣喜感。

她缓缓伸出手，颤抖着想去触碰阿莱的喙尖。

阿莱忽然张开了翅膀，扑腾着从索菲亚的膝上腾空而起，在天花板边缘盘旋。

“阿莱！”

索菲亚惊诧地呼唤着它的名字。

但阿莱一反常态，它完全无视了主人的声音，径直钻过书房半开的窗户，飞入了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中。

索菲亚慌乱地推倒了椅子，冲到窗前，将窗户彻底推开，探出半个身子向外绝望地呼喊：“阿莱！”

仓鸮正掠过庄园外围的榆树，它的羽翼在晚霞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阿莱！回来！”索菲亚朝窗外大声呼喊。

仓鸮的影子在晚霞中迅速缩小，它朝着城郊荒野的方向，头也不回地飞去，很快便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索菲亚冲出书房，随手抓起了挂在门廊的斗篷，跌跌撞撞地冲出宅邸。

她拦截了一辆路过的雇佣马车，扔给车夫双倍的钱币，催促着马车向着阿莱离去的方向疯狂追赶。

直到马车无法在茂密的灌木中继续前行，索菲亚跳下车，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只身追进了城郊外幽深的树林里。

“阿莱！”她大声喊着，声音在密林间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的乌鸦。

“阿莱，你在哪里！”

她越走越深，声音在树林中回荡，却等不到任何回应。

平时的阿莱绝不会这样，只要她发出呼唤，阿莱总会从高处滑翔而下，乖巧地落在她的手臂上，然后安静地待在壁炉旁，听她翻阅古籍，听她讲那些关于星辰的故事。

可是现在，阿莱就像是只真正隐匿在荒野中的飞禽，彻底切断了与她的一切羁绊。

天色越来越暗，林间的光线已经不足以辨认脚下的路了。

索菲亚不知道自己在树林里走了多久，她的发髻散了，斗篷被树枝划破了几道口子。

最后她再也迈不动脚步，双膝一软，跪倒在满地的枯叶中。

“阿莱……”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她感觉世界只剩下黑暗与模糊，眼泪正在从眼眶中滑落，滴进枯叶的缝隙里。

“莱锡……你去了哪里？”

索菲亚蜷缩着身体，在密林的深处呜咽着：“阿莱……莱锡……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嘶嗷——”一声啼叫穿透了丛林。

是阿莱的叫声，索菲亚很熟悉，因为她已经听了整整十三年。

索菲亚重新站了起来，循着声音的方向，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向前摸索。

前方的树叶缝隙间，透出了隐隐约约的微光，她追着光亮的方向走去。

索菲亚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枝叶，走进了一片林中空地。

银粉绘制的符号在地面上散发着幽幽的冷光，是这片空地的最大光源。

那个图案，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正是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狂信徒们在地板上用血绘制的图案。

她的弟弟莱锡，就是被按在这个符号的中心，被活生生地……

现在符号的正中央，阿莱就在那里，正安静地蹲在一个人肩头。

那人背对着她，及地的雪色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仅仅只看那娇小却透着绝对压迫感的身躯，索菲亚就立刻认出了对方。

荒愚之神正伸出手指轻轻逗弄着仓鸮的下巴，阿莱眯着眼睛，发出小声的咕唔声。

祂慢慢地转过身，脸上带着那副天真烂漫的笑容，朝着索菲亚挥了挥手。

“你好呀，小小鸟。”

索菲亚只能低下头，用尽最后的力气维持着行礼的姿态：“……圣主。”

荒愚之神朝索菲亚的方向蹦蹦跳跳地走过来，阿莱在祂的肩膀上晃了晃，用翅膀拍了几下才重新稳住平衡。

祂停在索菲亚面前，伸手拍了拍阿莱的翅膀尖。

“我一向是个奖罚分明的好神明，”祂歪着头，萤火般的眸子在月光下跳动着，“毒蛇是叛徒，这个结果我很满意。向我献出真正叛徒的人，理应得到我的奖赏。”

祂向前倾身，将脸凑近索菲亚，近到索菲亚能看清祂眼底那些永不停歇的萤火。

“所以，说吧，你的愿望是什么？”

索菲亚的嘴唇颤抖着，她凝视着那近在咫尺的银粉图案，是她在无数个噩梦中诅咒过的东西。

她抬起头伸出了手，指向阿莱，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夜晚，所有的孤独，所有的坚持，全部压缩成了一句她从十三年前那天就一直在等待的话。

“把莱锡还给我……我要他恢复人形，把他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