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手机彻底安静了,他的天也彻底塌完了。
始作俑者苏青双手一摊,把手机压回桌上,而任何一个旁观者都能看出,她的眼角在强压笑意,竭力维持着一丝矜持的正经。
刚刚那种烈火中裹着寒冰的逼人气势一扫而空。
过了不知道多少秒,易南有点茫然地问:“您是在开玩笑吗?”
“是的,”苏青自然地点头,完全不觉刚刚那狗血桥段对别人有什么冲击力,“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
是指捉弄儿子很有趣吗......易南不禁汗颜。
“如果是真的,三千万让你离开,”苏青插叉起一块牛排,状似很认真地询问,“你会答应吗?”
易南啜了口冰果汁,清甜的味道让备受冲击的心灵都抚顺了些,那张清秀干净的脸上才带着无奈地说:“我真的没有想过,有一天会遇到这种问题。”
苏青盈盈一笑:“人生就是这么充满惊喜,不是么?”
对一个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以完全赤贫模式度过童年及少年时期的人来说,一万块就已经是一笔非常优厚、可以保证生活无忧的费用。至于三千万,易南虽然没有实际认知,但高等教育的知识可以大概让他意识到是什么概念。
大抵是,余生富裕无忧,彻底脱离普罗大众的劳动生活。
“......嗯,这的确是笔很大的钱,”他一手支头,神情放松,支吾着。
在苏青的视角中,她看到这个年轻男孩视线飘远,仿佛陷入了什么想象,嘴角掀起一个温和无比的幅度,连眼角透出了清爽的笑意。
她听到他郑重回:“应该也不会答应吧。”
“你不会是要告诉我什么,感情是不可以被金钱衡量的这种话吧,”苏青挑起眉,“那都是年轻人落时的理想主义,在现实面前经不起打击的。更何况我说到做到,现在就可以给你付款哦。”
易南神色毫无变化,只是摇了摇头:“不是自己一步步赚到的钱,是不能拿的,而且.......”
苏青重复:“而且什么?”
“而且我真的很仔细地想了一下,”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情,易南都前所未有的坦然和真诚,还透出一种某种无可奈何的气息,“我真的很喜欢他,至少现在,不能接受这个交易。”
这个他,对两人心照不宣。
啪嗒一声银叉掉在了桌上,苏青捧腹大笑起来。动静突然,其他客人纷纷诧异回望。
易南主动道:“您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
“如果淮他爸还在的话,肯定会这么跟你说的,”苏青笑意收敛,端庄仪态,不惊地拿起餐巾轻拭嘴角,“那个人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让自己的儿子符合自己接班人的人设,眼里容不得沙子,也不允许任何差错。”
路淮的父亲,金路集团的老路总,在游戏世界里只是以只言片语的形式出现在大少爷话语中的人。
易南若有所思地点头,脑海中关于这个雷厉风行、手段冷厉企业家的形象拼凑得越来越全面了。
“我之前听他说过。”他蹙起眉。
“别看表面有多么风光,拥有别人难以企及的、看似一帆风顺的人生,其实背地里要承受的东西那是相当多的,”苏青一反常态,提起和之前毫不相关的往事,“小时候,老路对淮的要求十分高,严苛程度到比正常的精英教育都要高上一大截,可以说每时每刻都被各种拔生训练填满,毫无喘息的时间,到大些,认知复杂度上来了,要求就变本加厉了,为了满足自己异常的控制欲和极高的要求,完全是不把儿子当人的相处方式。”
易南蜷紧手指,眼前浮现出第一次在大路边看到路淮从车里下来的场景。
那时,隔着几十米的高空,这人身上冰冷的秩序感,利箭似的直穿人心。
“说来小南你可能不信,老路在淮小时候为了教育他要理性做事不要被感性控制,家里的佣人、厨师和配教老师待的时间都极短,最长不过一年,如果淮对这些和他一起长大的陪护表现出什么依恋和不舍,这些人当天晚上就会被赔钱离开,”苏青一一叙出,“后来淮从加拿大回来,进集团接手公司,也因为一些战略方面的不合,被老路多次针对反驳,哪怕那些方案和策略看起来无懈可击。”
她气质本就热烈妩媚,这么娓娓道来,眉眼神态如冰中的烈焰,让人不禁陷入她口中蒙尘的冰凉往事。
这番话真真切切地让易南愣着了,他浅褐的瞳一点点睁大。
这是他所不知道的,大少爷的往事。
“这孩子能安安稳稳地不走极端,也没违法犯罪地长大到现在,真是谢天谢地。”苏青装模作样地伤感了一秒。
易南:“......”
难道您最初的构想是路淮会走向报复父亲、危害社会这条道路吗?
这是怎样又是怎样草率心大的母亲,又是怎样水深火热的一个家庭?!
他想要继续了解,没忍住道:“我只是猜了一点,没想要背后有这么多,还有其他的吗?”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年轻的时候满世界巡演,懵懂无知,”苏青摊开心扉,嫣然美丽的脸上透出刹那感伤,“嫁了一个不是很喜欢却能满足物质生活的男人,直到中年才幡然醒悟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易南安静地看着面前看似风轻云淡的女人,餐厅内的其他声音都渐渐远去。
从小处处受限的局促生活给了他不少情商,他知道,这个时候倾听比说话更加重要,况且他并不能代替路淮原谅或处理某些事。
他轻声说:“至少,您现在还是回来了。”
苏青温和地对他一笑,一反黯然地扬起手机:“好了,不是故意要提起往事,淮从小有着不太正常的童年和成年精力,跟他保持这种亲密关系,小南,你会觉得很难吗?”
一位母亲,目睹儿子出柜不是当场打断腿,而是反复向自己儿子男朋友求证:自己儿子果然很难相处对吧?
世界果然很奇妙。
易南忍俊不禁:“没有,我觉得他还挺好相处的,只要找对方法。”
所谓正确的方法,就是说话时要顺着,有要求时要听着,不高兴就要及时想明白原因,对自己动手动脚要受着,时不时的恶劣举动也要顺承。
亲吻更是没有拒绝的权力。
不到三天的恋爱之旅下来,易南发现自己竟然有妻管严这个特质。
苏青眼里趣味昂然:“现在我们还有时间,跟我说说......."
一小时后,金路集团。
苏青摆了摆手,接过她身上礼盒和包的司机从侧边离开。
走进敞亮的三楼大厅,她抬头看到了二十米开外、站在单面玻璃墙去前的自家儿子。
路淮还是上午那身正装打扮,西装在肘间挂着,雪白衬衫微敞领口,一身闲散而矜贵的气质。
苏青看过去时,他刚把投向窗外的目光收回,看向手机,从始至终都面色冷清,薄唇微抿,深黑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缓和。
见状,苏青坦荡地走过去,碰巧似地说:“你怎么在这?”
她眼神往下面一瞥,才恍然大悟地轻笑一声:“你一直在看东边这个停车入口吧,但真不巧,我今天绕了远道,是从西边的停车场进来的,你的小男朋友现在应该在楼上的办公室了。”
路淮面无表情收起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