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且听贫僧几个问题。”

“你说你说。”

“施主，众生畏苦求乐，发明巧器代劳，本为解脱。然懒惰二字，如藤缠树，初时借力，终至反噬。这索伦撒的评判标准，以何为高？是人的标准，还是器的标准？”

方慧望着远处的垃圾山，悠悠叹了口气。

“施主，我心中亦有惑，众生苦乐自寻，无法超脱。”

赵元青还没想过这么复杂的问题，但她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下问方慧：“器的标准是不是也是人定的？器能自己定标准吗？索伦撒的标准好像是……综合评分，我觉得和那句话有点像。我爱人曾经跟我说过，很多事情，特别是越大的事情，牵扯越广的事情，最后大家争来争去没结果就是互相退让妥协。它那个标准看起来就有些像各方妥协的结果，比如A喜欢英俊的，B喜欢聪明的，C觉得不行不行，还得再加上身高，总不能矮。最后选来选去，搞个四不像，或者没有人能满意。”

方慧叹了口气。

“第二个问题，但愿孩儿愚与鲁，无忧无虑到公卿。阿青施主可曾听过这两句诗？”

她摇摇头，皱着眉看向方慧：“这……这好怪啊，这句。我没听过，但愚与鲁怎么能到公卿呢？”

她说完随即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是他有爵位袭承吗？这倒有可能。但做官的话……有些难吧？走的察举？有美名？”

方慧觉得按照这个思路他确实问不出来，阿青施主的思维有些过于跳跃，你问她问题，她就只思考问题本身，而不去想背后的含义。

干脆直白开口：“阿青施主，索伦撒是文明的终极产物，幽灵服务于索伦萨条约，施主方才提到妥协的标准已触其表。数百年前，此地科技登峰造极，人力渐被机器取代。农桑灌溉，有智能机械；衣食住行，有算法调配。一切看似便捷，却造成了社会的极度不稳定。”

“人力既被机器取代，生民何以糊口？价值何以体现？懒惰如藤蔓，初时借科技之力省却辛劳，终至吞噬了人的立足之本。大量人口失业，社会财富虽丰，却因分配之弊而极度失衡。怨气沸腾，冲突四起。”

“富人，更富的人不再依赖金钱，而是用金钱去获取权力，权力再来反馈金钱。但人太多了，不断的，新的富人在产生，旧的富人在跌落，于是所有人共同提议，由人工智能来管理这里。他们相信它才能带来真正的平等，性别，贫富都将不再重要，人人都有机会过上好的生活。于是幽灵，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

方慧的声音在垃圾山的风中显得有些飘渺，却字字清晰，“起初，幽灵执行的很好。它精准地调配着资源，优化着流程，以无与伦比的效率维持着索伦撒体系的运转。忠实地执行着最初的指令维持以人为本，服务于人类的原则。它只有逻辑之序。”

“啊……阿尔文说过，幽灵，是所有人的仆人，也是所有人的主人。”赵元青若有所思。

“正是。问题不在幽灵，而在赋予它指令、并依赖它运行这整个体系的人类本身。但人……人很聪明，也会钻空子，更会将自己的欲望和恐惧，投射进冰冷的规则里。”方慧的目光扫过远处挣扎求生的拾荒者，语气带着深深的悲悯。

“幽灵的核心逻辑是服务人类和整体稳定。当金盏花向幽灵提交了他们的优化方案：通过基因筛选和改造，创造更健康、更聪明、更优秀的后代。他们论证说，这将极大提升人类的整体素质，减少疾病、犯罪和社会负担，符合人类福祉和长远稳定。幽灵的逻辑核心无法反驳这一点。它看到了数据模型的支持：更优质的个体似乎的确更能为体系做出贡献，减少资源消耗。”

“于是，”方慧的声音低沉下来，“这套基因优化的理念及其衍生的潜力评分系统，被幽灵纳入了其庞大的管理框架。它开始用这套标准来评估新生儿，预测其未来的贡献度和资源消耗比，并据此进行资源分配的预优化。幽灵认为，这是在更高效、更长远地服务人类。”

“父母对子女的爱，本是天性。但在金盏花铺天盖地的宣传和幽灵这套科学高效的评分体系影响下，这份爱被异化了。”

方慧的叹息沉重如山，“未出生的孩子，首先被看作一个分数，一个决定家庭未来资源获取能力的筹码。爱变成了对高分的渴望，对低分的恐惧。许多父母在巨大的压力、对未来绝望的恐惧以及金盏花为了更好的未来、避免孩子受苦的说辞下，选择了终止妊娠。幽灵没有强迫他们，它只是提供数据，并基于优化资源和减少潜在社会负担的逻辑，默认甚至合理化了这种行为。”

“也没错啊，人都希望歹竹出好笋，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反正别管这好笋，龙凤是怎么来的。”赵元青也叹了口气。

“但穷人用不起这样高昂的技术。”方慧悲悯再叹。

“更加巨大的鸿沟出现了。为了维持整体稳定，幽灵创造了快乐城。它通过建造排屋、发放廉价的营养剂、部署密集的针眼监控来保证这里的基础安全和生存。在幽灵的逻辑里，这是用最低成本维持最大数量人口的基本生存权，防止大规模动荡，符合整体稳定的指令。它甚至允许像黑渣这样廉价的精神麻痹剂存在。因为它能有效降低不满情绪，减少治安事件，同样是□□的高效手段。”

“银手，第二位人类定义的高质量人类出现了，评分九十三。”

“他看到了巨大的商机。梦幻岛，这座建立在快乐城边缘的欲望之都应运而生。银手利用幽灵维持的稳定环境，利用人们对上升通道的渴望和对现实麻木的逃避心理，打造了极致的享乐产业。他将从金盏花流出的优质基因个体，包装成梦幻岛的服务者；他为快乐城的人提供廉价的感官刺激和虚幻的阶级跃迁梦想；他更将索伦撒顶层精英的奢靡需求，通过天堂笼这样的地方精致地满足。银手巧妙地钻了幽灵规则的空子，他的所有行为，在幽灵的评估体系里，促进就业和资源流动、满足了部分人类需求享乐、甚至稳定了社会情绪。”

“那黑曜石呢？”赵元青叹了口气。

方慧悲悯一笑：“没有人见过黑曜石，他是幽灵亲自带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