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的飞舟慢慢降落在驿站,文若开启舟门迎燕椿和入内,石珀和陈岩惨白着脸面面相觑。
他们二人是彻底服了。
本来是三人必死的局面,谁知道燕椿和能让文若师兄来接他。
而且他们根本没有退路,如果刚刚动手,就会被文若抓个正着,二人对视一眼,石珀吞了吞口水开口:“你……你去还是我去?”
陈岩喉结也一动,“我去,我快些。你……你在此处等我,我一定会尽快回来。”
石珀点点头,神思不属地回了石屋。
陈岩提着刀握紧,一步一步踏上山径。
燕椿和随文若上了飞舟后含笑作揖:“文若师兄。”
文若作势抬手免礼,“燕师弟,几日不见,真是……刮目相看。”
燕椿和笑意略深,“托了文若师兄与齐师兄的福。”
文若也笑,侧身相请,二人一前一后入飞舟的茶室坐下,茶香氤氲驱散了山间夜露的寒凉。
他轻轻将一杯茶推至燕椿和面前,慢声道:“哦?托我的福?此话怎讲?我似乎并未帮上师弟什么忙。”
燕椿和转头望向茫茫云海,轻轻叹气:“文若师兄何必调侃我,都是时不我待,命不由人。”
“燕师弟,刚刚说了好大的一句话,师兄实在不明其意。”文若勾唇笑了笑。
燕椿和看向茶室,拊掌一笑,“师兄颇有雅兴,满室天香仙君家,一琴一剑一杯茶,想来也曾是书香人家出身。”
文若笑而不答,捧着茶水轻轻啜饮,燕椿和也不急,颇有雅兴道:“我擅萧,可否有幸与师兄合奏一曲?”
他说罢竟真拿出把萧。这萧做工粗糙,孔洞边缘还有些毛刺,只是通体被染得通红,似乎刚雕琢完没几日,完全吹不得。
惹的文若一笑。
“师弟,我瞧你是来讨东西的,师弟当真擅萧?”
文若起身,笑意未散,走到茶室一侧嵌入舱壁的木格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匣子,从中取出一把箫。
那箫身呈现一种沉静的墨色,并非纯黑,而是带着深邃的底蕴。最引人注目的是箫管之上,天然分布着一些浅色的斑点,如同墨玉中沁入的点点雨痕,又似美人腮边未干的泪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冷与哀婉。
萧身上书“湘君”二字。
燕椿和在文若起身时就已起身,见他拿萧出来连忙接过,恭敬道:“多些师兄赏赐。”
更惹的文若发笑,“当真与我合奏?”
燕椿和心中叫苦,但面上不显,长拜应承。
文若心中觉得此人十分有趣,他从前文臣出身,自然听明了他的意思,只二三句话,便把他了解的事情交代的一清二楚,甚至还擅萧。
去墙上取了琴,盘膝而坐,抬手相请。
燕椿和回请,把萧横在唇边。
由文若弹起第一个音,两三个音节后箫声跟入。
茶香袅袅中,两种音色交织缠绕。墨泪箫的清冷孤绝,在燕椿和的吹奏下少了几分凄厉,多了几分沉静的内敛平和。
文若的琴音则始终保持着那份从容的清雅。
燕椿和渐渐跟上节拍,专注于气息的控制与指尖的触感。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箫音带着悠长的余韵缓缓消散,文若的指尖也在琴弦上轻轻一按,收住最后一个清音。茶室内恢复了安静,只余下若有若无的弦颤和炉上茶水微沸的轻响。
燕椿和执萧长拜,“多些师兄指点,倒……倒叫我接下来的话不好开口了。”
文若笑着挥了挥手,“坐,直言无妨,你倒也未曾骗我。”
燕椿和撩起下摆趺坐,饮了口茶才开口:“不瞒师兄,来之前并不晓得师兄通达性情,不过,我有二法,如大乘与小乘。思来想去,无法决断,只能请教师兄。”
文若不明白大乘小乘之意,也转为趺坐道:“何为大乘?何为小乘?”
燕椿和立即明白,只长叹一声,才道:“大乘小乘为后世佛法,由异国传入,大乘者,救世利他普度众生;小乘者,修的是自身圆满觉悟。”
文若听罢微怔,口中喃喃:“时不我待,命不由己……不我以归,忧心有忡,于嗟洵兮,不我信兮。”他念的是《诗经·击鼓》中的句子,字字句句,竟与燕椿和方才的叹息遥相呼应,皆是身不由己、前路难料的苍凉。
文若低头望着杯中茶水,碧绿的叶尖在澄澈的水中沉浮不定。
良久,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落在燕椿和脸上,问出的却是另一个问题:“燕师弟,人比神何如?”
“人,生有七情六欲,有寿数穷尽,有力所不及。正因有限,故生抉择,生万物万象。如大乘,明知其难,亦欲兼济天下,扶危济困,纵使前路荆棘,身死道消,亦求问心无愧,如小乘,先求自身立稳,明心见性,待得道行圆满,再思渡人。然世间道万种,大道归一,一生万物。神比人何如?”
文若又笑,“你这师弟,十分狡猾。”
燕椿和这次话中放了些真心,“吾妻有云:神不类人,身负天命,不得自由,生而有智,生而近道,一如天骄。”
“可我观……”他说到这里一顿,表情尽失,只剩下空叹,“我观神,自由不得,空谈不得,满身困囿,挣脱不得。她……她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可神亦是人。天法比人法更严苛。”
文若的手崩断了琴弦。
他怔然向下望。
“师弟,回吧,你心中已有答案。此萧……赠与你。”
说罢,他起身一拜,燕椿和亦起身回礼。
舟门开时天已大亮,燕椿和下舟再作揖后才回到石屋,如石屋前他的表情已变得温和,石珀和陈岩正喘着气静待,石屋内还有些黄褐色羽毛。
“给我罢。”他微微一笑,看向四周,“记得打理干净,按照我教与你们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