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可能是见没人应答,干脆伸手推开了门。
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胖男人,两鬓已经斑白,寸头,油光满面,上身穿着对襟短褂,粗布的,身前戴着一个油布的大围裙,斜跨着一个褡裢,腰间系着红布条,下身则是大裆裤,戴着绑腿,穿着布鞋,但他的脸很特别,是阴阳脸。
是个敲猪匠。
他入内后环视一圈,看向孙大,“你,跟我走。”
孙大那庞大的身躯从角落的阴影里缓慢地撑了起来,像一座移动的肉山。他拍了拍粘在油亮肚皮上的木屑和灰土,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挪动脚步时沉重的身躯让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走到门口,新来的劁猪匠侧身让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外刺眼的光线中。
“砰”的一声,门被从外面关上了。
木屋内寂静一片。
“他……他叫他去干嘛?”王盼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意识地又捂紧了脸上的口罩。
“还能干嘛?”吴宇的声音有点发虚,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奇怪的头发,“那打扮……劁猪的呗!这底下全是猪。”
“职业。”风灵泽贴在脸上的纸片纹丝不动,清泠的声音像冰珠砸在地上,“因为孙大也是劁猪匠。同职相召。”
“那……那我们……”特木尔洪亮的声音也压低了,“我们是不是也会被叫走?”
没人能回答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酷刑。木屋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脚下偶尔传来的、猪猡极度不安的轻微骚动。林璇的啜泣已经完全停止了,她缩在角落,把自己抱得更紧,仿佛想彻底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几个世纪。
“吱呀——”
门再次被推开。
光线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孙大那庞大的身影。他回来了。
但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孙大脸上的肥肉松弛地耷拉着,嘴唇微微哆嗦,那双原本带着凶悍和油腻的小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劫后余生般的呆滞。他也换上了同样的粗布褂子和那条标志性的油布大围裙,此刻浸染了大片大片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污渍!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新鲜血腥味,混合着猪内脏特有的腥臊气,如同实质般涌进木屋,瞬间压过了原本的猪圈臭气!
他粗短的手指上更是沾满了粘稠的、半凝固的深红,甚至还有几缕像是猪毛的东西粘在上面,整个人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又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踉跄着走进来,对众人的目光毫无反应,径直走向他原先的角落,然后“咚”一声,沉重地坐倒在地上,背靠着粗糙的木板墙,眼神发直地望着前方虚空,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新来的劁猪匠站在门口,他的围裙上同样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污,但神情却平静得多,甚至带着一种完成工作后的漠然。他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屋内众人,最后,定格在脸色煞白、死死攥着自己衣角的林璇身上。
那目光冰冷、审视,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意味,让林璇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新来的劁猪匠没说话,只是朝林璇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在滚油里滴入冷水!
“不!!!”林璇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抱住了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拼命往角落里挤,仿佛想把自己嵌进木头里。“不要找我!我没有!我不是!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她的恐惧彻底爆发了,歇斯底里,带着濒死的绝望。
新来的劁猪匠收回目光,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沉默地、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再次关上了那扇门。
留下木屋里一片死寂。
王盼璋满脸恐惧。
职业。
孙大被叫走,是因为他的职业——劁猪匠。
他回来,带着一身血和魂飞魄散的恐惧。
那么……
林璇的没有职业……又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那个劁猪匠,会唯独对她示意?
“哐!哐!哐!”
“哐!哐!哐!”
一声又一声的沉重砸门声传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闯了进来,他头戴草帽,穿着一身洗的发黄的白色粗布短褂,下身也是大裆裤,带着个白色围裙,中间有个鼓鼓囊囊的大口袋,穿着也是布鞋,手中拿着形似镊子似的两个铁棍,进门时他先一拨,发出独特的“嗡”声。
环视众人后,他很快看向吴宇,这人长得颇为正派,吴宇没等他喊不自觉的就起身,挺胸绷肩,但他紧紧攥拳的手在抖。
“走吧。”男人淡淡开口。
吴宇颤巍巍踏出一步。
那男人又看向角落里的林璇,“女人……女人不适合学我这手艺,不过你要试试吗?”他说完又拨了那个镊子形制的铁器,独特的“嗡”声余韵在闷臭的空气中震颤。
“走……走就走!”吴宇像是被那声“嗡”惊醒了,梗着脖子,声音却带着颤音。他迈开穿着小脚裤的腿,僵硬地朝门口走去。
林璇缩着自己呜呜哭着摇头。
剃头匠没再看林璇,转身率先跨出门槛。吴宇紧随其后,那扇破旧的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面刺眼的光线,也隔绝了屋内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
王盼璋吞了吞口水,等脚步走远了才问,“他……他刚才说什么?”王盼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指着门口,眼睛瞪得溜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问林璇……要不要试试?试什么?剃头?!”
鲁家声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憨厚的脸上全是困惑:“这……他……他什么意思?”
风灵泽脸上那张灰扑扑的纸片面具依旧毫无表情,但清泠的声音却像淬了冰:“不是试手艺。是试身份。”
“身份?”特木尔浓眉紧锁,“什么身份?”
“没有职业的身份,身份不是唯一的。”袁春华那张俊美的脸上也失去了镇定,他紧抿着唇,看向林璇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恐惧,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温常明肩上的鹦鹉不安地抖了抖羽毛,把头埋得更深。
赵元青觉得这些人真的很无聊,到底在乱演什么啊……
真是服了,那姓鲁的就是木匠,风灵泽纸扎匠的身份他从前也不是没干过,明显这就是找徒弟呢,装啥呢都。
好烦人。
林璇她就什么都能选呗,虽然选上之后碰到什么说不好,但现在到底在乱演什么啊!?
她愤愤也乱演,“好可怕啊,好吓人啊。”
“……”王盼璋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