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风灵泽别过头去,鲁家声扭过头去抖肩,王大“哈哈”笑了起来。
但很快,他又开始哭,鼻涕,眼泪,汗水,血混杂在一起,下面的猪又开始躁动不安。
“砰——”地一声,有人踹开了门,进来的事一个穿着大褂的男人,麻布的料子,左手拿着块惊堂木,右手摇着折扇,背着褡裢进来后巡视一圈,看向温常明,“请吧……您?”
他看起来就整洁多了,似乎也不大喜欢这的臭味,摇扇子摇的愈发勤快,只是人看起来有些冷漠,不好相处。
温常明颔首拜礼,“老师。”
那人走近用扇子抬起他的手,“担不起,走吧。”说完又看向林璇,“你……我这行当不适合你。”说罢只召唤温常明,很快,他随着那人起身离去。
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屋内只剩下猪猡愈发焦躁的刨地声和王大那断断续续、神经质般的哭笑混合。血腥味、猪臊臭和王大身上散发的污秽气息混杂在一起。
风灵泽站起身走到赵元青面前,他似乎在很仔细地打量她。
赵元青也仰头看他,拍拍旁边的干草堆:“坐,坐着看。”
“是不是……?”他话饱含未尽之意。
“听不懂。是不是什么?”她面露困惑。
他垂眸思考后,大方坐到她身旁,依旧盯着她。
赵元青当看不见,也只能做看不见,她按理来说……应该是得罪过他两次,一次是小弓和小箭的事情,一次是在戴老板那里。
这人看起来就十分记仇。
这次门是被轻轻推开的,她来时也带来了一阵风,阴寒森然,吹走了血腥和猪圈的骚臭。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婆婆。
她穿着一身素净到近乎惨白的粗布衣裙,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骨簪。她脸上几乎没有血色,眼神空洞,仿佛蒙着一层灰翳。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她挎着的一个藤编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卷粗糙的黄纸、几根细细的竹篾、一把小剪刀和一碟粘稠的、颜色暗沉的浆糊。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风灵泽。
风灵泽缓缓起身拜礼。两人同样惨白,同样寂静,像两尊刚从坟茔里爬出的纸人。
她没有回礼,只是眼神看向林璇,似乎在问她是否来。
林璇早就止了哭,只摇了摇头。那婆婆点点头,脚步悄无声息,带着风灵泽离去,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
“纸……纸人……”王盼璋牙齿打颤,又抱着头坐在一旁,“我想妈妈了。”
鲁家声这时却不知从哪里翻出本书,眼睛盯着书喃喃自语。
又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哐当”推开门打量一圈后看向鲁家声,他穿着沾满木屑和汗渍的短褂,裤脚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腿,脚上一双露趾的草鞋,他抹了把汗,粗声粗气地朝屋里喊:“鲁班的徒子徒孙!哪个孙子姓鲁?出来搭把手!这批榫卯急着要!”
这木匠师傅嗓门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鲁家声急忙站起身,木匠师又扫了一圈,看向赵元青,“你……你没报我这门?”他嗓门洪亮,语气不可思议。
“……”赵元青也睁大双眼,“诶?”
“他爷爷的,你竟然不报我这门!”木匠啐了口唾沫,抹了把汗道:“这不扯了!”
说完又带着鲁家声匆匆走了,这人连门都不关。
王盼璋语带试探问:“姐姐,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以前是木匠。”赵元青挠了挠头,反问她,“他是……能看出来吗?”
木屋里只剩下王盼璋、袁春华、赵元青和林璇四人。
一阵清脆悦耳、节奏欢快的叮铃当啷声由远及近。一个身影挑着担子出现在门口。扁担两端是精巧的货箱,箱子上盖着玻璃,里面分门别类地陈列着各色小物件:鲜艳的丝线、廉价的胭脂水粉、木梳篦子、针头线脑、小孩玩的拨浪鼓泥哨子、甚至还有些时令的干果蜜饯。货郎担上还插着几面小小的彩色旗子,挂着铃铛。挑担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脸膛红润,笑容可掬,一看就是走街串巷、见多识广的货郎。
他放下担子,抹了把汗,笑眯眯地看向袁春华:“哟!好俊俏的后生!这眉眼,这身段,天生就是吃咱们这碗走四方、来来来,跟叔走,教你认认货,学学吆喝,包你以后走哪儿都招大姑娘小媳妇喜欢!”他语气热络,带着市侩的精明和一种奇怪的吸引力。
袁春华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符合货郎身份的笑容,尽管这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有些僵硬和脆弱:“……有劳叔了。”
他走过去,货郎熟稔地把一副较轻的货担架到他肩上,拍了拍他的背:“走起!”
欢快的铃铛声和货郎渐行渐远的吆喝声:“针头线脑胭脂粉,泥人风车拨浪鼓哎”渐行渐远。
现在,只剩下王盼璋、赵元青和林璇。
“沙沙、沙沙……”
一种奇异的摩擦声,像是粗糙的布料拖过地面由远到近,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这位婆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无数补丁的深色大襟褂子,头上包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头巾。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了眼睛。
他一手拄着一根缠着褪色红布条的、疙疙瘩瘩的木棍,另一只手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浑浊的、掺杂着灰白色不明物的米粒一股陈年的香烛纸钱和草药混合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弥漫开来。
她的目光浑浊却异常锐利,像能穿透人心,先在王盼璋脸上停留片刻,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气音,然后缓缓转向赵元青,最后,那浑浊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林璇身上,久久不动。
林璇起身福礼,王盼璋也起身,二人都紧张地盯着那婆婆。
就在这时——
一个东西毫无征兆地、诡异地出现在门口那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一个梨子。
一个饱满、水润、黄澄澄的梨子,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离地面约莫三尺高的空中。它光滑的果皮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诱人却冰冷的微光,与这肮脏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
王盼璋和林璇都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因恐惧过度而产生了幻觉。
那梨子,极其轻微地、左右晃了晃。
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
紧接着,第二个梨子凭空出现!就在第一个梨子的旁边,同样的饱满、同样的水润、同样的悬浮。
王盼璋倒抽一口冷气,死死捂住了嘴。林璇的福礼姿势僵在那里,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
就在两个梨子中间,那空无一物的空气,一个人影,缓缓凝聚成形。
一个男人,年轻,穿着身老旧白背心和蓝色的确良裤子,但嬉皮笑脸。
他扫了圈屋内还剩的人,像召唤小狗的似的召唤赵元青。
“快来,就等你了!”
赵元青瞳孔骤然紧缩,愣愣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