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大黑,赵元青正在煤油灯旁边写字,岑川单手握着书,时不时看向地面她铺的薄褥子,心不在焉。
她叹了口气,“你要是介意,我也可以睡外面。能不能别这么傻乎乎的?”
岑川哽着脖子,“什、什么介意不介意的?我、我看那褥子薄!为师在想要不要给你加一条?”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拜师呢,”她抖抖写到一半的纸,“再说,现在是我默给你,你给我磕头都不过分。”
说罢又继续提笔写字,一边写一边警告他:“你别害我啊,自己看完背下来后就销毁,我这是独门秘法,不外传的。你教别人,自己沾上授业的因果,若不解惑传道会死的,我不想救你。尤其不能给妖怪看见。”
岑川冷冷一笑,“我背不下来我是你孙子。我五岁通文,过目不忘!”
赵元青一听,来了劲儿,加速默写,势必要让他喊自己一句姑奶奶才行,这经文其实也不长,全文不过三千来字。
等墨迹阴干后他拿去一一细看,如痴如醉,竟像入了道一样,目光死死黏在那墨迹未干的纸上,呼吸都轻了几分,那不是简单的阅读或背诵,更像是一种参悟,甚至可以说是被经文强行拖拽进去的入定。
此时屋内只有她自己,她才垂下眼睛长叹口气,口中喃喃念起那句诗,“五岁优游同过日,一朝消散似浮云。”
时过境迁,他已再世为人,被留在此处。
他的天赋比从前更好,但命不好,身上乱七八糟地沾着各类的因果,他很难修成道,若她不来,大概两三日后就会死。
幻与真,其实她也分不清,她从前是江州人,淅川人,他也是。
他叫岑川,岑河便是淅川的母亲河,那时的淅川,春日柳絮如烟,夏夜河灯似星,东西市集的喧嚣裹着人间烟火气,鲜活地扑面而来。岑河如同玉带一样环绕过淅川,淅川很美。他是她的至交好友。
他们是同饮一江水、共看一轮月的故人。
可如今……时移世易。
她伏在桌上,觉得自己有些难过,水痕滴落到木桌上,她揉揉眼睛又擦干它。
当年……
当年所有人去了另一片大陆,七哥也留在另一片大陆,文景说没意思,还是想回淅川,管东西市集,闲着没事就去东西市集晒晒太阳,他就喜欢淅川。
燕椿和把淅川交给他,那天文景高兴的几乎傻了一样。
淅川也在他的手中蒸蒸日上,可淅川一夜之间没了。
他也殉了城。
她最后一次见他,二人走在岑河边,是春日的夜晚,沿途商贩引车卖浆,从前的邻家少年的孙子那时在街边贩卖,他掏钱买了两筒饮子。
她已经见过很多了,这类的事情。
若是文景正常的老去或者死亡,她可以接受的。
很多人是这样的,就是单纯地活够了,觉得没有新事,可她不能接受……因自己的错,失去好友。
不,也不是因为她,因法。
法不允。
淅川是江州的都城,整个江州当年一夜间荡然无存。繁华的街市、流淌的岑河、嬉闹的孩童、叫卖的商贩、一夜之间没了。
他殉了城。
她失控之下屠了侵占江州的修者,被天道赶出那里。
她回不去,是燕椿和善后的,互退,妥协,那时她才懂得为何说政.治是妥协和权衡。
他也恨。
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因天道不允,因……科技的出现。
当年,晏明微作为上界的仙人带来琅嬛福地,内含功法八千卷,凡入道者分为武道,文道,奇巧道。
奇巧道被屠了三次。
一次是大魏的魏清帝,也就是元让蓝的爷爷,一次是宣文之难,死了上万人,剩下的奇巧部修者约千人,燕椿和的江州占了九成还要多。
她没办法,连报仇都做不到,因为还有活着的人在。
只有飞舟,最多便只能到飞舟,之上的科技不允许出现,天道降下来的警告,是让别的修者率先屠城,之后江州一夜消失。
说来可笑,她一开始以为燕椿和那边的天道只会打雷的,可晏明微补全了天道意志,法被补全了。
甚至元让蓝也不过是苟活,所有人在等待新的天骄以推动那边世界的运转,从前的老江州人被迫躲进深山中,地下中,从此再也不见天日,再不能碰从前的手艺。
当年有人振臂高呼,“吾誓为奇巧而存!为发明而存!”说罢以血荐轩辕。
那喷溅的热血不是为复仇,而是为存在本身发出的最后呐喊,是对法无情抹杀的最悲壮抗议。那血,是奇巧道最后的尊严,也是烙在所有幸存者心头的永不愈合的伤疤。
燕椿和也无可奈何,他从前回去,大多是为了收敛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