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还有人信他。那些藏匿在黑暗深处、如同惊弓之鸟的老江州人,眼中还残存着微弱的火苗,等着他带来那个渺茫的机会,那个或许能让他们重见天日、或许能向那冰冷的法讨还一丝公道的契机。燕椿和是他们的希望。
可后来……时间太久了。
希望像地穴墙壁上渗出的水,一点点滴落,一点点带走温度,最终只剩下刺骨的寒。等待成了最残忍的酷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不见天光的绝望里,听着自己生命流逝的声音,却看不到尽头。
等不到。
于是,火苗彻底熄灭了。
死的死,疯的疯。
有人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结束这漫长的凌迟,无声无息地倒在冰冷的石地上,解脱了。有人则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逼疯了神智,在狭窄的地穴里嘶吼、狂笑、呓语,最终沦为行尸走肉,徒留一具空壳在绝望中徘徊。
每一次回去,燕椿和面对的就是这些。不再是期盼的眼神,而是越来越多的尸体,和越来越多空洞、疯狂、毫无生气的面孔。他收敛的不再仅仅是遇难者的遗体,更是整个族群在无声无息中被法缓慢绞杀的证据。
赵元青不再看水镜,也不再去水镜。
他们夫妻二人,剜心之痛。
天地不仁。
天地不仁。
天地不仁啊……
神又如何?仙又如何?人又如何?众生如何?万物如何?
在法的宏大意志面前,个体的悲欢离合,种群的兴衰存亡都渺小如尘埃。连抗争的呐喊都消失在历史中。
奇巧道被屠戮三次,江州被彻底抹除,老江州人在地底无声消亡……这不是战争,不是竞争,而是规则本身对不允许的存在的清除。
如今重遇故人,双双落魄,真是凄凉难堪。
不过还是……还是值得高兴。
她落寞一笑,从行囊中取出酒壶,自斟自饮。
这酒是张之蘅从前酿的,用的岑河的水,燕椿和装的,名为……再逢君。
坐在她旁边的岑川缓缓睁眼,诧异惊呼:“你为何有酒?怎么不给师父尝尝?”
赵元青给他倒了一杯,“来,喝。”
“别急!”他说完把她刚刚默写的纸放入煤油灯内烧了,又提起酒杯起身朝她一拜,“人不读书不知礼,此书主人同我近似,时危世乱,始以逃生,寄迹江湖岩谷,退而识性留心,唯在清净希夷。上中下对应人,地,天三仙,你猜我选择如何?猜的出来,我便叫你声姑奶奶!”
赵元青都懒得理他,“我先不急着猜,你出去,朝西边磕头长拜,此经著者曾是很厉害的人,是上品天仙,与你合道,拜完后我再猜。”
岑川听后大喜,立即出门而去。
赵元青又喝了两杯,就着酒咽尽喉中苦涩,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吵闹声,她起身出门查看,是温常明和那个卖货郎,二人正围着岑川说什么蛇和鸡的事情。
她慢吞吞走过去听了听,看岑川也是一个耳根子软的货,被人哄了几句就心花怒放地欲过去解决问题。
悠悠一叹,在旁开口道:“那我也去。”
岑川还不乐意,“你个女人,这么晚出什么门?歇着!这我知道是什么,过去抓来给你炖个鸡汤补补!”
赵元青看他一眼。
“……”岑川不知为何有些畏惧,眼珠一转,看向袁春华,“这人生的不错,让他留下,陪我徒弟我就去!”
“地,你选地。”赵元青冷笑连连,“来吧,叫我声姑奶奶听听,今日就是你祖宗我也当得。”她决定回去问问燕椿和怎么教出来的墨文景,这人自由生长的时候有点烦人。
岑川面色涨红,刚要说话,被货郎阿伦打断,“岑大明白,你给句话,我这行当和你不同,晚些时候还得回去理货呢!你若不去,我也回家了!”
岑川是肯定要去的,他不再言语,掏出褐色泥状物抹在自己鞋上,阿伦也不客气,分走了一下,留赵元青和袁春华互相对视一眼,二人都有些莫名。
因为那看起来像粑粑。
“轻身丸!往鞋上涂些,立即让你健步如飞!”岑川又分他们一些,赵元青没要,但袁春华犹犹豫豫地伸手捏了一些,抹在自己鞋上。
……赵元青看到他抹完极快速地闻了闻自己手,大概是没什么异味才松了口气。
岑川也瞧见了,“嗨呀,你以为是人的粪便是不是?”
袁春华略微抱歉一笑,“从未见过如此稀罕物,便想试试,我并无此意。”
岑川大笑,“此物正是!干陈人屎为末,于山阴处黄土中作五六寸小坑,将末三两匙于坑中,以露水调匀,涂之轻身,走两步试试?”
……赵元青觉得这人贱乎乎的。
文景可没他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