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从他低垂的眼睫下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许锤子“嘶”了一声。
“你在搞哪样?”她上前粗暴地抹干他的脸,“莫哭咯……别哭了,很烦人!男人流血不流泪!你哭什么?”
“……哦,我晓得嘞,你张不开嘴。”她烦了吧唧地把那团真丝枕巾撤掉,“去道歉去。”
口腔骤然获得自由,冰冷的空气涌入,却刺激得他喉咙一阵痉挛,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咳得他浑身发抖,蜷缩起来。
“去道歉去。”许锤子完全无视他的痛苦,像拎小鸡一样抓住他昂贵西装的领子,打算把他拎起来,但燕椿和又开始哭,他委屈而沙哑地含泪问她,“……为何要我道歉?那人……那人不是……”
许锤子自动补全了他的话,他在说之前的,赵元青的汉子不是他。
这事有点难搞,她陷入沉思,因为他说的是真话。
可她也不能跟赵元青说她汉子没了。
燕椿和终于假咳完,毫不在意地又流出了些眼泪,他发现这个新的赵元青……很喜欢帮助弱小,自恃正义,但奇怪的是,她为什么能捕捉到之前的赵元青,她把之前的赵元青关在镜子中……要做什么呢?只为听一句抱歉?
他心中快速分析利弊,委屈着开口,“我……我去道歉,总归是我的错,是我……没有阻止……我也是方才才……”
“本……本来我来此,也是……”他含泪抽噎一声,“也是为了要同那位夫人说好消息。”
许锤子继续自动补全,恍然大悟,哦,原来这人还不坏,他之前大概也是被困在镜子中,想拯救赵元青,但赵元青之前的汉子不听他的,因此他出来后就是过来道歉,还有好事要和赵元青说。
这人说的是真话,他的确觉得自己有错。
没想到,他还挺善良的,其实也不赖他,天菩萨嘞!她干了啥子?!误会了!都怪她!
不过他道歉最好。
“那你去吧,”许锤子对他的行为给予肯定,“我待会也同你道歉!我会补偿你的!”
燕椿和抬起柔弱微红的眼睛望着她,害羞一笑,“不……不必了,你是好人,一场误会。”
他说罢虚弱地起身,将将要摔倒时,被许锤子一把捞起,“对不起咯,我扶你去!”
他扬起一个坚强又脆弱的微笑,“给……给你添麻烦了。”
镜子中的赵元青已经完全懵了,这给她整哪来了?这还是她老公吗?难道她老公刚刚因为被砸到头而失忆了?
这绝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王!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眼神恹恹、掌控一切的王!
燕椿和稳重又虚弱地对着镜子笑了笑,上下打量了一番镜子后眼睛盯着许锤子,“抱歉,我为从前的事感到抱歉。”
镜中的赵元青眼神闪过怀疑,还有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冲击到的茫然。
他的手很自然地搭着许锤子的肩,慢吞吞开口,“……夫人,王已经在选择新的夫人,适合孕育一个聪明的孩子的夫人,我是来向你说这个好消息的,这个夫人的位置……很快就会换人了。”他第一个“王”字说的很含糊,听起来有些像“我”字。
“轰——!”
镜中的赵元青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一样。最后一丝支撑轰然倒塌,怀疑、恐惧、被击碎,这是她的爱人,除了她的爱人之外,谁还能说得出这样冷酷无情的话!?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镜中爆发出来!那是灵魂被彻底撕裂、彻底湮灭前的最后哀鸣!镜面剧烈地震荡起来,如同沸腾的水面,赵元青的身影在那片扭曲的光影中疯狂地拉扯、变形!
许锤子震惊。镜中那个穿着华服、妆容狼狈的女人,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画,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无声地崩解、消散。
华丽的衣裙化作光点,精心修饰的脸庞模糊成一片虚无,最后,连那点绝望的死寂眼神也彻底融化在冰冷的镜面深处。
镜面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然后,归于死寂。
菱形的镜子里,空空荡荡。只映出许锤子惊愕的脸,和她身边那个不明所以看着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