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宽阔的螭江上游是丰裕关码头,长河落日,数千名排工在这里拍着长队,日夜不绝地等待陆运过来的车马,他们在接过运来的木头后,会由这里放排,一直到六百多里外的下游上京。
监工们在巡视,人工堆成的岗子上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俯视众生。
水面被落日熔成一片晃动的赤金,木头的草木气息、汗水的酸馊、还有江风裹来的水腥阵阵袭来,一个个排工扛着木头把它们扔在浅浑浊的江水中,江水被搅的浑浊不堪。
年轻些的半大少年,精瘦得像水猴子,光着屁股在浅水里扑腾,用长篙奋力将那些落水的木头推向更深处,为后续的木头腾出位置。冰冷的江水激得他们牙齿打颤,嘴唇发紫,动作却不敢慢上半分。
这是送给下一环节的,年长些的人接住木头后,会迅速用手里握着削尖了头的硬木桩和坚韧的藤索、篾条等等工具精准地将它们排列、捆扎,用木榫或铁钉咬合,再用藤条篾片反复缠绕、勒紧。沉重的木槌敲打着楔子,发出“梆!梆!梆!”的闷响。
这些木头,会由无法下江的师傅们统一扎成排后,再用绳子拴上,栓成长长的,像铁轨一样的“排”最后沿江而下,送到不知名的贵人手中。……
也有可能是皇帝,很多排工这样猜测过,然后心生自豪,他们运过的东西,被皇帝用上哩!
排头们会做最后的检查,检查这些“排”扎的是否牢靠,如果散架,那可不光是钱的事,还有命的事。
排头们穿的也会更好些,但也就是褂子,粗布的,亚麻的,远不及监工上的炫美刺绣。
一只小船停靠在了岸边,五个人先后下了船,他们各背着包袱,沉默地看着这恢弘的,劳动力拉满的场面。
赵元青现在心中只庆幸得亏茂茂没来,这啥呀?连个船都不给,只有木头扎成的木排,还考验水性,江面向现在外面看的这样缓和还好,如果有浪或者暗礁……
一个年长的排工迎了上来,“跟我来!”
那五人踩着没过脚踝的浑浊江水走上岸,十人对视一眼,先后跟在那排工后面,穿过人潮去了一个社庙。
这老排工看身体应该正是男人年富力强的年纪,但头发已经斑白,一头寸头,眼神锐利如鹰,肌肉虬劲,指着江面开口道,“你们新来的,想赚钱,就得懂规矩。”
他说完走去社庙旁边的大柳树后头拿出两个碗,“俗话说,挖煤的埋了没死,放排的死了没埋。”
他往那两个碗里面各放了个偏黑些的石子,和偏白些的石子,有些像围棋的棋子,是圆的。
之后蹲在地上一放,“选吧,一个个来。”
有个瘦皮猴似的人,眉眼机灵,他上前一步先问,“老哥哥,这黑子和白子代表什么意思?我们选……也得有个方向才是呀!”
“不选就回去。”那老排工完全不接话茬。
赵元青看了眼人群,来时他们是在船上,一共十人,都说是在外面混不下去,来当排工的,听说是……排工赚钱多。
这十人里有五人是本地人。
另四人是她同伙,一个长得像鲁智深的花和尚,叫鲁有权,一个长得像西门庆的那种感觉……叫万俟良,一个铁塔一样的女人,叫孙四娘,还有一个……她沉默地看了一眼对方。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描述不出来。
按种族算……按蛇来举例……
人是整个种族……?那么会产生不同的亚种……?这人是某类亚种?也可能是变异种……?
她总看动物科普,只能这样去形容,但也不晓得具体是变异种还是杂交种。
像……像之前那个吸血鬼,他是杂交种,因为母亲是人类的痕迹很重,但这人……另一系的血脉太淡了。
他大概发现了她在看他,朝她露齿一笑。
这人叫兰天赐。
瘦皮猴还在和那人寒暄,但那排工始终不接话,只是又敲了敲碗,“明日一早放排,你们干不干了?”
赵元青上前一步,“我先选吧。”
她随便选了一个,黑色的石头,那排工朝她点点头,“下一个。”然后重新颠倒碗中的石子。
有了她示例,瘦皮猴眼珠子滴溜溜转,嘿嘿笑着凑上去:道,“老哥哥,我来!”
猛地掀开左边那只碗,里面躺着一粒白色的石子。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满:“白的好,白的吉利!平安顺遂!”
那老排工冲他笑了笑,态度比对赵元青和蔼多了,“过来吧,把石头给我。”
接下来其他人依次选碗,三白七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