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鲁斯号的夜晚是诡异的,白日光洁白皙的墙壁被层层剥落,有的锈迹斑斑,有的则像是某种海洋生物的腔室,呈现出湿滑、泛白、微微搏动的肉质结构。
走廊里原本柔和明亮的水晶壁灯,此刻光线变得极其黯淡、摇曳不定,被一种幽绿色的、仿佛来自磷虾或深海发光水母的冷光所取代。
脚踩下去时是黏腻的,似乎踩在某种带着弹性的肉上,赵元青拎着裙子慢吞吞走到在一层加班吹风的小婷身旁。
“风有点腥臭,你不觉得吗?”她看着一望无垠的黑夜问小婷。
邱婷抹了抹脸上的泪,含泪望着远方的黑。
“我上……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不算是朋友的朋友,她……她来自一个很小的国家,那里在打仗,她是……逃出来的。”她含泪笑了笑,“她太穷了,而我富有。富有到我随手给她的棍子面包都是恩赐,那是一个可怜的人,她人生中唯一的信条就是忍耐。她总是相信忍耐,忍耐战争就会过去,忍耐一切就会好起来,忍耐,她的神明就能伸出公平的右手来庇护她。”
“可现实是……没有人瞧得起她,我也瞧不起她……太懦弱了。”
“有一次她的大学辩论赛,主题是先救画,还是先救猫。”
“她救猫嘛,”邱婷低头自嘲一笑,“符合她的人设。”
“可不是……”她喉咙动了动,“不是所有人都救猫。我那时……也救画。”
“后来她死了,以……以猫的方式,被牺牲掉了。人衡量价值,不衡量生命。”
她的泪又落下,“我刚刚……觉得有一个……长得好像她啊,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她,我……我都不知道为为什么恶心,想吐。”
夜风刮得二人裙角猎猎,赵元青在柔软的,不知道是什么海洋生物的身体上蹦了蹦,“你身位一个有钱人的良心觉醒了,是好事,但也没那么好。对社会好,对一些比你贫穷的人好,对你自己不好。”
她伸出手,“不过我还是恭喜你吧,小婷,恭喜你,不为别的,为你这一刻。”
小婷无奈苦笑,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
“你觉得救画的人可怜,救画的人也觉得你可怜。她穷,但她大概不需要你同情。因为她知道,救画的人都是价值导向的,像你们这样的人,如果有天失去了价值,就会失去存在的意义,但她不一样,只要她活着,每一天都有意义。”
“看看那里。”她指着二楼的窗户的位置,那里已经变成了黏糊糊的眼睛一样的东西。“有钱人很多,不也挺可怜的。我丈夫跟我讲过,如果一个人让你觉得他很可怜,只有两种情况。第一种呢,是他想利用你,第二种呢,是你自己觉得自己高高在上。所以你不要同情你那位不是朋友的朋友。因为她的一生也许不是按获取的财富地位去衡量的,很穷的话,首先解决温饱,住所。她很可能没时间去考虑人的价值,如果足够乐观的话,甚至会为自己今天免费获得一个面包而高兴。”
“可能回去后很快你会忘记这件事,也可能你会记得它并做出一定改变,但小婷……”
赵元青眯起眼睛看向拐角处一个被啃得七零八碎的……鱼?还是人?只有骨头了,这是怪事吗?
“人呢,首先要自己活得舒服。不要搞那种我很有钱但我痛苦很空虚的烂事出来,我们……”
“我们穷人啊,可是连想这些的力气都没有呢!”
说完这话后赵元青脸臭臭的,真是可恶,她知道现在自己变成有钱人之后,说话都气短了三分!
小婷抽噎一声,“姐,有必要说得这么不留情面吗?你好无情好冷酷。”
“我哪里无情哪里冷酷了?难道你要我说你不要难过,我会因为你的难过而难过吗?好了好了不要玩老梗,再看看。”她指了指远处的天,夜色里,海与天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知道天应该在上,海应该在下,可海与天的分界线模糊不清。
小婷眯着眼睛看去,“姐,这次我不敢猜什么艺术品了,你根本不懂艺术,所以,你到底看到什么了?我这……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啊……”
“不觉得很漂亮吗?”
“黑乎乎的一片,哪里好看了?”
赵元青爽爽地玩了一个电影梗,“也不是啊,天亮了就会很美。”
她心中握拳!
不过很明显,小婷不明白这个梗,她“哦……”地拉长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青姐,你脚怎么湿乎乎的?老蹭我也……也有含义吗?”
赵元青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什么蹭脚?
她猛地低头。
只见一条碗口粗细、布满粘液、如同巨型章鱼腕足般的触足,正悄无声息地从脚下那微微搏动的、肉质化的地板里探出,那冰冷的、湿滑的末端,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小婷的小腿!
她直觉伸手去拔,小婷尖叫,“不对!别,别碰!有毒,我腿麻了!你别碰!!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