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队伍不过三四十米的浓雾中,一道头戴凤冠、身穿霞帔的鲜红身影,正静静立在那里。
不是蕊娘又是谁?!
她依旧顶着那沉重的凤冠,头上盖着喜帕,嫁衣如火,在灰黄的雾气中红得刺眼,红得诡异。
队伍停了下来。另一个蕊娘从轿上下来,躲到喜婆子身后,喜婆子却狠狠挥开手,将她推开,尖叫道:"哪个!你们哪个是蕊娘?"
喜婆子这一挥,力道之大,直接将躲在她身后的那个蕊娘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那蕊娘发出细细的、委屈的呜咽声,盖头下的肩膀微微抖动,似乎吓坏了。
而三四十米外,雾气中的那个红衣身影,依旧静立不动,喜帕低垂,沉默得令人心慌。
两个一模一样的凤冠霞帔,两个盖着喜帕的新娘。
喜婆子的声音尖利得几乎撕裂雾气:"是哪个天杀的孽障,敢坏奶奶的好事!敢冒充义鼠嫁女!出来!假蕊娘!"
抬轿的鼠仆们双腿打颤,轿子歪斜,几乎要脱手坠地。
胡十一郎的狐狸眼眯成了两条缝,手中的折扇早已收起,警惕地打量着两个目标,低声道:"好高明的幻化之术……竟连气息都模仿得如此相似?还是说……有一个根本就是真的,另一个是假的在混淆视听?"
四人已经把嫁妆放下了,赵元青眯着眼睛打量两个新娘,这……
奇了,她也分辨不出来。
人长相哪怕一样如双胞胎,可神魂不一样。曾做过的事情,经历过的事情,同谁纠缠,又和谁结怨,都会在神魂中显出不同来,可这两个新娘竟然……竟然一模一样。
而蕊娘那日羞羞怯怯,像大家闺秀一般,经历也简单,几乎足不出户,怎能出现一样的两人?
而前面的喜婆子已经掀开了两位新娘的喜帕,露出了如出一辙的芙蓉面,两人都连忙以袖遮脸,两靥含娇,又好奇地打量着另一个自己个儿。
胡十一郎狭长的眼睛眯了又眯,忽然抽动鼻子细细嗅了嗅,迟疑道:"气息……似乎真的一模一样。"
崔七娘冰冷的竖瞳扫过两人的手腕脖颈,嘶嘶道:"首饰……钗环玉佩,也毫无二致。"她似乎也遇到了难题。
张道士手掐法诀,指尖微光闪烁,闭目感应片刻,猛地睁开眼,惊疑不定:"怪哉!这……这不可能!"
常有亮走去喜婆子那儿,咳了两声,慢悠悠地开口:"咳咳……霞云洞嫁女,规矩想必极大。新娘子出门前,母亲……总会有些体己话要交代吧?或是……有什么只有母女才知道的小秘密?喜婆子,你当时……可在场?"
他这话看似是提醒喜婆子,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两个蕊娘。
柳文元哼唧一声,大步走到最前面,开口:"既然有两个,一个给我,一个留给那王四郎便是!这有何难?!我孤家寡人,你们霞云洞的女婿也当得!"
两个蕊娘吓得脸色苍白,要躲在喜婆子身后,可又不敢,只得畏惧地哭了起来。
赵元青心中大骂:你这野山猪也配?随即跟在他身后,跳起来给了他一巴掌,才算消气。
本来就烦,还听到这种恶心话。
柳文元被打了也不吭声,喘着白气,背肌高高隆起,蹲在一旁,肉山一样。
那边喜婆子正挨个问:"蕊娘,你姓甚名谁?"
那两个蕊娘梨花带雨,齐齐答道:"婆婆,小女并无姓氏,只叫蕊娘啊……"
那喜婆子又问了些寻常问题,两个蕊娘都答得一模一样。赵元青看了烦,上前一步,问她俩:"那你俩怎么想的?有没有不想当蕊娘的、不想嫁人的?想当,就都一起上轿子;不想,就都该干嘛干嘛去。"
她这问题问得极其不客气,甚至有些粗暴,完全跳出了所有试探、验证的框架,直指蕊娘们自己的意愿。
两个蕊娘齐齐红了眼睛,也不说嫁,也不说不嫁,但整体看着倒像是想嫁的意思。
那喜婆子惧怕赵元青,早早躲到一旁不吭声。
"都想嫁的话……王四郎就一个。你们是一起嫁,还是只能一个嫁?……呃,王四郎是一个吗?没事,王四郎是不是一个也不重要。"
赵元青这一石破天惊的"一起嫁"提议,再配上后面那句自言自语的"王四郎是不是一个也不重要",直接把所有人都说得沉默了。
两个蕊娘的红眼睛都忘了眨,呆呆地看着她,如同看着奇景一般,似乎完全超出了她们的理解范畴。
喜婆子在一旁听得魂飞魄散,差点没晕过去,嘴唇哆嗦着:"不、不可!万万不可啊赵姑娘!这……这成何体统!聘礼只一份,轿子只一顶,新郎官……自然也只能有一位!哪有……哪有一起嫁的道理!"
"你说不可是吧?"赵元青看向喜婆子,"好,那我限你一刻钟分出真假,不然我就弄死你。我这人就这样——我提的方案你觉得不行,我就听你的,你来分;可你若分得不好,我就活剥了你。"
她这话说完,喜婆子直接嘎巴往旁边一倒,晕了!
赵元青冷笑一声,拿了柄小刀走了过去,那喜婆子立即转醒,跪在地上哭天抢地求饶:"两个都上轿,两个都上!姑奶奶您饶了我吧……"
"去。"
她收了刀,重新走回队伍。
两个新娘被一起扶上了轿子,这下倒更有意思了——燕椿和垂下眼瞧去,竟然一个在哭,一个在笑。
轿帘垂下,隔绝了内外,抬轿的鼠仆们重新起步。众人心中多多少少存着质疑,可……可也不敢问。谁敢问呢?
这不明显碰瓷吗?
谁问谁全责。
燕椿和拿起他还没来得及看完的嫁妆清单、人员名册,以及聘书,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