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声道:“骗你的,以后你还得帮我啊。”
傅嘉年带着满腔复杂而难解的心绪回到了家。
坐在书房的凳子上,他双手颤抖着打开电子烟,狠狠吸了一口。
尼古丁化作蒸汽,袅袅地从电子烟的尾处飘散出来,直到弹头传来烫嘴的触感,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舌头已经麻痹了,屋子里已经全是薄荷的气味。
尚卫喜欢他。
尚卫怎么能喜欢他?
他的心绪不能平复,他将烟壳丢进垃圾桶,打开锁了很久的抽屉柜,从里面抽出一个封面已经泛黄的本子来。
那是他的日记本,他并不是每天都要写日记的人。很长一段时间内,写日记对他而言都是没有意义的东西。
直到高中过后,他和尚云殊分隔两地,他的生命仿佛被挖去一块,他才想用这种方式来杀死时间,将尚云殊逼出他的每天的日常里。
有一天,日记上没有记录,却是他印象最深刻的日子。
高二那年秋天,十月五日,刚开学后的国庆假期。
尚云殊照例来找他玩,那时候电脑还都是大部头。方方正正的机子,windows2000系统,画质刺啦刺啦,尚云殊买了键盘式插卡游戏机,连载电脑上打一个小马吃方块的游戏。
江南的秋天不算寒冷,他仍旧穿着T恤短裤,拿着游戏手柄,将两条长腿横叉在傅嘉年家那个很新的竹席上。
傅嘉年的母亲切了红心火龙果给他们吃。
尚云殊边打游戏边咬,紫红色的汁水溅到他白色的T恤上,傅嘉年拿湿巾帮他擦,可是越擦越乱,原本紫红色的一个小点晕成紫红色的一团红云,漂浮在白色的棉质T恤上。尚云殊的脾气很差,见擦不下来,他直接就把衣服脱下来。
他那时候爱打篮球,常运动,浑身上下肌肉匀称,宽肩窄腰,手长腿长,短裤的松紧带像锁链,将他的腹肌锁在卡其色的短裤后面。
他坐累了,便很闲散地往傅嘉年腿上靠。
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
在二人一起长大的十几年里,尚云殊和傅嘉年有过太多肢体接触,他们就像一个硬币的两面,永远秤不离砣,砣不离称。
他们小时候在一个水盆里洗过澡,在一条江水里游过泳,大了也每日勾肩搭背行走,晚上也会偶尔一起挤在学校提供的窄窄的单人床上睡觉。
傅嘉年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是尚云殊短短的头发扎到傅嘉年腿部露出来的皮肤的时候,他忽然猛地一颤。
有什么东西骤然变质,有什么东西土崩瓦解。
“我腿上也沾了火龙果汁。”他听见自己生涩地开口。
尚云殊缓缓地把头从他腿上抬起来,抱怨这东西真容易溅汁水。
傅嘉年尝试冲他扯出一个笑,而后马上跑到洗手间去冲凉。
冰冷的水从花洒上倾泻下来,冲刷着他身上蒸腾的热气。
他在干什么?
他想,他的思绪混乱,找不着一点解开的办法。
那可是尚云殊,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把冷水开到最大,任由它们如雨点一般噼里啪啦地打在他身上。
他闭上眼睛,尚云殊的五官就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一片漆黑的意识里。
有在篮球场上打赢胜仗挥洒笑容的样子,有被尚父训斥了垂头丧气窝在墙角不肯回家的样子,有和他就一个理论争吵时执拗不肯退步的样子,有和别人打架,伤得严重痛得要死,在医务室却咬紧牙关死命硬撑的样子……
他伸出手,重重地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希望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是尚云殊方才脱掉上衣,舒展身体的样子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傅嘉年,你精神病!
他暗骂自己道。
他太了解尚云殊,如果尚云殊知道他在洗手间里干什么,他一定会露出厌恶至极的表情。高一的时候,班里有个男生思想前卫,大胆坦诚自己的取向。他清楚地记得,班里的人们聚在一起,谈起那个人时,尚云殊的态度。
他总是略微仰起头,眉头紧皱,眼睛微眯,犹如看见传染病病原一般,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嫌恶,道:“精神病。”
傅嘉年当时只是觉得他说话重,不至于此,可是也未曾反驳。没成想,有一日这三个字也会落在他的身上。
一想起尚云殊可能会拿这种眼神看自己,傅嘉年便感觉仿佛在插满针的毡子上打滚,背后刺了千万根针。
一定不能让尚云殊知道这件事。
他慌乱地想。
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隐忍而克制地在他身边又生活了二十年。
没有一日不害怕尚云殊会对他露出那样的神情。
随着后面二人分隔两地读书,尚云殊结婚生子,尚卫逐渐长大,他原以为,这辈子尚云殊都不会发现了。
可是今天,尚卫居然跳出来说喜欢他。
他忽然又回到了那个初秋的午后,少年的头发像刺猬的小刺,细细密密刺进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盔甲之中。
他不敢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