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的像素不是太高,尚云殊靠近车厢内的半边脸颜色很深,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半张照片都照毁,可以算得上是一张废片。
傅嘉年却及其珍视地留了下来。
尚卫翻开照片背面,傅嘉年写道:“傻仔——”
“——万事有我。”
尚卫刚刚陷入晕眩的大脑忽然被这几个字浇下一盆冰水,从头顶到脚板延展开一种冷意。
他和傅嘉年过于熟悉,他几乎可以想象倒傅嘉年说这句话时轻柔的声线和脸上淡淡的笑意。
十几年前,送尚云殊去大学读书的火车上。
傅嘉年坐在他对面,将偷拍过后微微发热的相机放下,凝视着他在梦中的脸。
轻笑道:“傻仔,万事有我。”
这对于一起长大的兄弟来说,好像太超过了。
敏锐的直觉比事实更先传递到他的心内,尚卫的情绪忽然有些绷不住。
他颤抖着手抽出更多的照片——
尚云殊和朋友聊到兴头,仰头大笑的照片,傅嘉年写:“Puppy。”
尚云殊刚开始参加宴会,穿着西服站着发呆的照片,傅嘉年写:“The Little Prince。”
尚云殊抽烟时被他抓拍的烟雾缭绕照片,傅嘉年写:“Moonlight。”
甚至尚云殊在山上张开双手,背后指天,看起来像智障一样的傻照,傅嘉年仍能饱含爱意地在后面写:“Butterfly”。
自由的蝴蝶。
傅嘉年喜欢尚云殊。
于尚卫还未出生就开始。
那尚云殊呢?
尚卫遏制着几近崩溃的情绪,红着眼睛,从里面抽出二人的合照翻看,其中有一张二人前几年共同去某个神庙上香的照片。
傅嘉年在后面写了一行小字。
“贪婪。祈你永远不知,又——”
傅嘉年甚至连话都不敢写完。
荒谬得让尚卫甚至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嗤笑着,眼泪不受控地从眼眶里滚下来。
傅嘉年喜欢尚云殊这么多年,尚云殊竟至今仍不知道。
傅嘉年对他好,关照他的成长,纵容他的脾气,给他的照片写标记,帮他处理一切生活中的难事——
原来到头来,不过因为他是尚云殊的孩子。
尚卫控制不住自己,泪水如洪水般泻下。
天知道他有多恨自己是尚云殊的孩子。
因为是尚云殊的孩子,所以他出生没有多久便变成没人要的小孩,在学校受人欺凌;因为是尚云殊的孩子,所以他被立下极严苛的规矩,背不出书要被打被骂;因为是尚云殊的孩子,他一直在否定中长大,唯有傅嘉年,是生活中唯一给他温暖和爱的人。
可是,现在竟告诉他,他生活里唯一一点值得称颂的爱,竟也是因为那人爱着尚云殊所以才生出的。
他不过是别人对尚云殊爱意的衍生品。
他紧紧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直至将下唇咬出血来,腥味渗入他的口中,他才缓缓地清醒过来。
不是,不是这样的。
他翻开那些有自己的照片,用手划过傅嘉年在每一张照片上的注视,极渴求地,将自己的脸埋进照片堆里。
“晒太阳,故意不摸防晒油,把自己晒成焦炭。”
“靓仔又过生日。”
“理了新发型,臭屁问我帅不帅。”
“上课看闲书被老师捉住,老师发来。”
……
傅嘉年还是爱他的。
他大口地呼吸着照片文字背后的气息,像沙漠濒死之人渴求水源一般。
下一秒,傅嘉年端方的字却变成匕首,割破他正欲饮水的喉咙。
那是他初中时,在傅嘉年家,窝在阳台的沙发上埋头看一本热血漫画的照片。
照片翻过来,只有六个再简单不过的字——
“像云殊读书时。”
尚卫终于完全绝望,眼前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