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生死由她掌控的生命。

这鲜红的画面简直印刻在她的眼里，她抿了抿唇，认真回忆导师的下一步操作，想要握紧手中的镊子。可周遭数不清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无形中又给她多添了许多压力，手心不由得出了些汗，拿着镊子的手微微颤抖。

这样不行，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口气，小心翼翼地为大鼠分离肌肉，找到隐藏在其中的，一条白色的坐骨神经。

接下来是找到神经分叉前端，在间隔1mm处进行三次适度结扎，用适当的力道使大鼠肢体轻微抽动。

这一系列操作勉强算是顺利，毕竟让一个本就紧张的人保证手稳实在是强人所难，手里的镊子总是不听话，尤其是最后在为大鼠缝合伤口的时候，盛于蓝已经快要夹不住线头了，最后缝合好的伤口看起来歪歪扭扭的。

但好歹是没出什么大错，接下来只要等大鼠醒麻醉就好了。

呼——

实验终于结束了。

盛于蓝紧绷的那口气松开，按照非致死实验结束后实验鼠的处理原则，这只大鼠以后会被再次投入非致死性实验或转入繁殖群。如果能更幸运一点的话，它说不定有机会摆脱实验鼠的身份，安度余生。

对于第一次做这些实验的学生，老师对他们的要求不高，盛于蓝这样就已经是会被老师着重表扬的存在了。

不过她暂且听不进去这些表扬，除了要专心完成自己的实验报告以外，她还在留意其他同学的操作，时不时给其他同学帮点小忙，解决一些突发问题，偶尔还注意到有个别同学对待实验鼠的态度特别洒脱。

有同学问她：“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啊？”

“关键是紧张也没有用，有资源就好好利用，学好了才能把技术用到人身上啊。”

她还说：“其实我也不是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看到这些皮肉，心里头也会像揪起来一样特别难受。但感觉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以后习惯了总会好的吧？”

“你看得好开啊。”

“没办法的。”

她每句话都说得很对，或许这样冷静洒脱的人才更适合学习这些。

盛于蓝突然在想。

回过神来，她又发现身边的同学操作很慢，到现在才开始缝合刀口，拿着镊子的手比盛于蓝操作的时候还抖，看得她都抓心挠肺得恨不得替他上手。

不过孟珊在她后背拍了一下，说：“你那只大鼠的麻醉好像醒了。”

看时间确实是差不多了。

盛于蓝落后孟珊半步，回到大鼠身边时，听到孟珊语气突然严肃起来，问：“你快看看，它现在是不是一直在痉挛？”

其实大鼠痉挛的症状是很明显的。

不需要盛于蓝来回答，孟珊也看得出来大鼠正在持续性四肢抽搐，这就是痉挛。

心里咯噔一声。

盛于蓝向前大跨一步，双手撑着实验桌面，闭着眼迅速搜索脑海里有关于实验动物疼痛分级评估指标，以及相应的应对办法，立刻做出决断：“我先做镇痛治疗，你快去和老师说一声。”

相应的工具和药品在实验开始前都准备好了，盛于蓝拿出笔记，再次确认方法和剂量，恰好老师也过来了，她又向老师确认过应对方式无误后，这才真正行动起来。

下一步，是遵循在试验前制定的人道终点。

使用镇痛的半小时到一小时内，如果痉挛疼痛无缓解，要立即为大鼠进行安乐死。

这已经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同学们的实验都陆陆续续完成了，等下课铃声一响，和关系好的同学相约出去吃饭的，去食堂吃饭的都有。

除了留下来陪盛于蓝的孟珊和另外两个室友以外，实验室里还剩了几个出现突发状况的同学，大部分都和她一样，紧咬着牙关，在做完他们所能做的一切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鼠的状态。

而老师的态度，是在新手看来近乎可怕的平静。

他也时刻关注着大鼠的状态和过去的时间，当手机显示六点零五分，他说：“时间到了。”

这话好像在给大鼠宣判死刑，但盛于蓝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只是抿了抿唇问：“要我自己来操作吗？”

“不用，你先看着，以后操作的机会还有很多。”

“好。”

盛于蓝有些庆幸，但在老师逐渐靠近大鼠之后，她突然连看都不敢看了，却还是抓住身边孟珊的手，硬逼着自己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见证这条生命要如何离开这个世界。

因为她也知道，像这样的场面，她以后还会经历很多次。

毕竟没有人可以保证自己在实验中百分百不出错。

但生理性的恐惧和难过不会轻易放过她，她不由得后背冷汗涔涔，要拼命睁大眼睛去老师面无表情地操作，看大鼠痉挛的四肢逐渐变平静，急促的呼吸逐渐归于静止。

终于，它的痛苦结束了。

生命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