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祭奠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殿内每一个哭泣的人。
永璜和永璋的出神与心不在焉,并没有逃过这位乾刚独断,目光如炬的皇帝。
在乾隆看来,这两个孩子那不够笔直的肩背、流于形式的哭哀、心不在焉的表情,都是对富察皇后的亵渎、敷衍。
乾隆胸中积压的痛苦悲恸,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宣泄若不及时克制,也就成了滔天怒火。
他突然猛地站起身,大步过去踹了永璜一脚,伸手指向他,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嘶哑,“逆子!”
永璜胸口生挨了一脚,生生咳出血来,回过神来,猛地抬起头,看见乾隆愤怒的脸,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看看你的样子!”乾隆目光如刀,“今日皇后崩逝,乃举国同悲之大事。而你,身为皇长子,竟在灵前举止失措,神色茫然,无半点哀慕痛楚之色,你的孝道何在?礼仪何存?”
“儿臣……儿臣……”永璜嘴唇哆嗦,大脑一片空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乾隆怒吼道,“你是不是以为,皇后崩逝,嫡子不在,就轮到你居长了?就以为储位在望,你能做太子了?故心切欣然,形于词色!你的那点心思,以为朕看不出来吗?”
“汗阿玛!儿臣不敢啊!儿臣万万不敢!”永璜涕泪交流,疯狂地叩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瞬间一片青紫。
巨大的冤屈和恐惧将他彻底淹没。他的确有过一丝妄念,但绝不敢形之于色,更从未想过在此时此地表露。
“不敢?朕看你是敢得很!”乾隆盛怒之下,目光扫过同样吓得魂不附体的三阿哥永璋,“你同你哥哥一样,也是鬼迷了心窍。于嫡母丧仪之上,竟全然未能尽到半点人子之责!哀慕之心匮缺,悲戚之情全无!朕还好好地站在这呢,就惦记起了这龙椅来。”
“儿子没有啊,汗阿玛明察。”永璋傻了眼,只能疯狂地一边摇头一边磕头。
“你们二人,皆属不孝,毫无人子之道!朕今日明白告诉你们,也告诉所有人。”
“朕这两个逆子,断不可承继大统!”
乾隆深吸一口气,残忍宣布。
“朕念在父子一场,骨肉情深,不忍以极刑加之。尔等需明白,今日能保全性命,安享富贵,已是朕格外的恩典。从今往后,若不能安分守己、静思己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两个儿子,“休怪朕不顾父子之情!”
这些话如同冰水浇头,永璜只觉得眼前一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瘫软在地。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父皇那句“断不可承继大统”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完了,这辈子完了。
纯贵妃拿着帕子捂住嘴哭着抽噎,跪着上前去求情,却被乾隆一把甩开了袖子,大步离开了。
娴贵妃把纯贵妃扶起来,颤着身子劝,“皇上这在气头上呢,等皇上消消气,事情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和敬公主吓的发抖,紧紧握住和嘉的手。
永璜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深深地伏下身子,麻木的一遍遍叩头,将布满恐惧和绝望的脸深深埋入冰冷的阴影里。
香火缭绕,诵经声依旧绵长,灵堂内的哭声再起,却已变了味道,充满了惊惧,不时传来窃窃私语。
乾隆仍震怒不止,紧接着把永璜永璋的太傅叫到御书房,严厉训斥他们没有教好皇子。
而后雷霆怒火继续烧到了前朝,在富察皇后去世一个月后,因乾隆翻看皇后册文时,发现有满文译文出了纰漏,大怒将翰林院的刑部尚书阿克敦判为斩监候,秋后处决,其余刑部官员一律革职。
到了五月,乾隆又认为皇后的册宝制造得不够精良,太过粗陋,配不上皇后的尊贵,把工部官员问罪。
后因为祭礼所用的桌子不够干净,把光禄寺主要官员一律降职。册谥皇后时礼仪出现小小纰漏,礼部尚书也被降了级。
而一品大员江南河道总督周学健和湖广总督塞楞额因在皇后丧期违制剃头而被赐了自尽,湖南巡抚、湖北巡抚因此革职。
这些倒霉官员自尽前,不免觉得自己冤枉。
周学健喝了断头酒,叹道,“这先帝崩逝的时候,官员剃发是不怎么管的。皇后还能大的过先帝不成。”
官差心里点头,可哪敢说出来,又给这位爷倒了一碗酒,“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您就生在这时候,赶上万岁爷不痛快了,神仙来了也没法子救您。”
周学健又喝完一碗酒,“这天底下谁管谁冤不冤枉,一杯酒上路,不受人间苦,痛快!”
就这样,从大学士、总督、尚书、巡抚到基层官员,不下百名官员因“备办丧仪不力”或“剃发违制”而遭重谴,甚至掉了脑袋。
前朝后宫乃至民间无人不心惊胆战,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