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渔刚兴奋完自己找到了师姐,就被那小孩望过来时,眼中仇恨的目光给摄住了。
万俟锦光是流民,至于是怎么从太师府孙小姐变成一个脏兮兮的流民,她确实是不清楚,那个时候还是太小,四岁多的年纪,才刚刚记事。
不记得别的,只记得那天院内跪了一地的人,站在前面的人有着尖利的嗓音,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宣读完圣旨,她的家就散了,诺大的府邸,那么多的人,或是死了或是被流放,小小的她踩在母亲的脚步后面,一路被押送到了东边极寒之地。
高座上的人金口一开,吐出流放两个字,她们就踏上了这极苦之路,有人在路上就撑不住,生生累死,可撑下去了的人也并不幸运,病痛会她们的伴随一生。
母亲曾哭着抱着她,说:“不怕,不怕,活着就还有希望,只要活着,总能盼来好过的时候……”
后来她死了,自杀的,那个时候她病得太重了,看着儿女们为了她的药钱奔波,最后一头撞向床头,就这样干脆地死了。
其他人是怎么离开的?她已不记得了,再回首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王朝末年百姓们怨声载道,起义军四起再无人替皇帝守着这流放之地,万俟锦光就这样离开了这埋葬了无数人命和泪水的地方,孑然一身。
恨是从何处来的呢?
大概是在知道太师府并没有谋逆,所谓的罪名不过是因为皇帝忌惮的时候,又或者是遇见那个自称仙人,开口就要收她为徒的人时。
那人说:“孑然一身才好寻道,莫贪尘缘。”
万俟锦光问:“你跟我跟了多久?”
那人说:“从你一岁时起,我就在了。”
她沉默了许久,最后从喉咙中哼出一声极其嘲讽的笑。
恨,恨自己太过弱小;恨,恨眼前这个说着要当自己师父的人见死不救;恨,恨那坐在高台上的人残害忠良,更恨的是这个世界,遍野哀嚎,众生皆苦。
“你真的是仙人吗?”
“当然。”
后来,万俟锦光才知道,真正的仙人是不会自称仙人的,她被骗了,被一个邪修给骗了。
万俟锦光从满地血腥里爬起来的时候,也才十二岁,出来后又投入起义军,一路打上了圣京,她提刀杀死皇帝的时候,十五岁,还是个孩子。
杀死皇帝并不怎么畅快,万俟锦光走到了从前的太师府,门上的牌匾早就换了,地方还是那个地方,但意义已经不同了。
那不是她的家,万俟锦光满目苍茫,已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但她知道,她不想留在圣京。
“愿你们永记初心。”她留下这样一句话,转身离开。
起义军们面面相觑,初心是什么?他们的初心就是想好好活,又怎么可能会忘记。
看见万俟锦光义无反顾地往外走,司渔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冲过去,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把她拉回来,然而在手指快要触碰到人的时候,眼前的一切画面瞬间碎裂。
在那一刻,司渔清晰地看见,万俟锦光回头了,唇角微勾,眼神温和。
一阵风吹过,如沙般散在空中了。
司渔再次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如人间炼狱般的景象,鲜血,尸体,互相忌惮的同伴,虎视眈眈的野兽,简直就是内忧外患。
只是看一眼这情况,她就明白了,这是在养蛊,典型的培养杀手常用手法。
司渔嘶了一声,她时常觉得万俟锦光的行为很像一个杀手,现在已经能确定了,万俟锦光本身就是杀手出身,压根就没有什么像不像的说法。
养蛊啊……
她看向那满地血腥,以及中间静静跪立着的人,血液滴滴答答从衣角处落下,砸在地面溅起一滩水洼。
“啧,这让我之后怎么面对师姐啊……”心里挺不好受的,还要担心之后面对万俟锦光的时候会不会不经意间露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情绪,比如说怜悯之类的。
司渔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只觉得奇怪,她是会担心这种事情的人吗?
这个地方本来是极安静的,但不知什么时候,某个方向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很重,也很慢,后面还有拖拽重物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显然正往这边走的那位应该受伤不轻,也没有武术底子,走路很没有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