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钱？”
“对，她拿游戏币忽悠你，被你当场发现了，她否认了自己逃了，我坐在缝纫机前面，你就坐在老房子的台阶上，一坐到天黑。你转学到我班上的时候，我并没有认出你，我是后来过了很久很久，才发现那个人是你，把你和这件事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难堪，对不起。”
“你没有做错什么。”许辉这才发现这些年陈耀为自己补过的衣服，原来故事的开始远比记忆中要更早，他意识到他和陈耀的牵扯很凶。
原来述说陈年旧事并不比想象中要难，陈耀说：“你说你来过我们村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老房子的台阶上一直留着你的刻字，那是个‘辉’字。我在那间房子早出晚归，每一天每一刻都想离开，童年是在缝纫机前面度过的，六一儿童节我在踩缝纫机，你们春游，你们秋游，寒暑假，我永远在踩那辆老式的缝纫机。当然，如果仅仅只是缝纫机还不足以消耗掉我爱人的能力，那间房子还发生了很多事，我不甘心，有怨气，卑微，反复拉扯，日积月累，性格变的执着又偏激。拆迁来临老房子倒塌的时候才成为碎片，可我是很多年前就成为了碎片。我看着那堆墙面水泥废料，告诉自己，一定要把自己带走，把小时候的自己带走，不让她再可怜下去了。”
陈耀沉默了一会，接着说：“选择在婚礼前夜逃走，现在想想，真的太傻太蠢了，玉石俱焚的代价是连你也一起牺牲了，你本不该牵涉其中，现在，除了说抱歉也别无他法，我知道抱歉没有意义，如果生活中有人现在过来跟我道歉，我绝不接受，我想你也是。但是想一想，因为过去处理的不够得体，悬崖勒马，亡羊补牢，意义都已不同，还是觉得有必要和你坐下来面对面的说清楚，我们之间其实早已说不清，那么能说多少算是多少。”
许辉坐在台阶上，不敢细想，不敢深想陈耀所说的老房子到底发生了哪些事情可以把一个原本单纯心性宽厚的人改变的如此决绝，她过得不快乐，一直是他一厢情愿，以为结婚就会改变，以为提供充裕的物质生活就可以令两个人有新的生活。那个人是陈耀，是陈耀，源头没有疏通，他所做的在他看来以为是爱情以为是为你好的桥段都成了黑洞，自以为是。可是，至少陈耀现在愿意说，愿意开口，他知道陈耀所说的远不及她自己经历的百分之一，但是她愿意说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至少日后还需要和她过招的时候，他可以拥有方向和出口，不至于像一个无头苍蝇乱转。他不自觉咬了下牙齿，偏头看着陈耀，近在身边，两个人如今三十出头，他们走了一些弯路。
许辉问：“十八周岁生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做了铁皮车从虞城去杭城的大学城找你，我当时不知道你参加高复，以为你还在被录取的那所大学读书。”
“后来呢？”
“我在那所大学的男生宿舍门口，我想总能遇到你。”
“后来呢？”
“我没有等到你，那个周末赶上考试，学校附近的宾馆全部涨价，我的钱不够。我听说去杭城东站偏一点的地方住宿费会便宜一些，到了东站，一个拉行李箱的男人拉着我说他钱被偷了，大巴马上要开走了，他急着回家，老婆马上要生了，他说他需要三百块钱，他留了我的号码，说回家之后就会联系我把钱给我，我身上只剩几个硬币和一张明天回虞城的火车票。”许辉有些控制不住，所以在他多次等待陈耀的日子里，陈耀其实也等过许辉。
“我搭公交车来到湖边，找了一个凉亭，坐了一晚。”
“那就是你的十八周岁生日。”
“并不是全部，第二天我又搭了公交车来到你的大学，依旧没有你，我很饿，大学城的门口有号召献血的公交车，我上去献了300毫升，他们给了我一袋蛋糕和雨伞。”
“然后呢？”许辉的声音颤抖。
“我吃了蛋糕，打给江露旭，她想转钱给我，我找到你们学校附近的银行网点，办了张银行卡，我把卡号发给江露旭，她给我转了五百块钱。后来，工作后我留了一部分钱，一笔笔的放在这张银行卡里，就是这张银行卡里的钱支撑着我在M国完成了两年制硕士课程。”
“陈耀，你的生日在冬天，你在湖边凉亭坐了一晚。”
“其实还好，我会因为流感感冒，反而不会因为着凉感冒。”
“陈耀……”许辉说不出话，仅有的力气用来叫她的名字，才发现其实她连自己的名字也不喜欢。
“我说这些并不是因为你可怜我或者同情我，是因为我刚才说了，我们的过去总是话说了一半，遮遮掩掩，犹抱琵琶，我想这次坐下来诚实的沟通，坦诚是必需的。你不必怀疑我用这些过去来吸引你改观或者复合，我没有这个意思。”
许辉沉默。过了好久，他捧起陈耀身边的台灯，带着她从里面的楼梯上了三楼，到门口的时候，他将台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说：“这是东面房间的钥匙，你想住那间随时可以，以后也不要再走室外的消防楼梯，不要再摔倒了。”
陈耀叫住许辉，问：“你还有什么要问我么？”
“改天，我们有的是时间。”
陈耀迟疑：“那，我们还是朋友么？”
许辉回头看了陈耀一眼，答：“是吧，不然我会问你每个月多收五百块钱。”
“那，能少收五百么？”陈耀发现整个聊天过程许辉的表情并不轻松，她试图以这样一种方式平衡气氛。
许辉再一次回头，真的狐疑，问：“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陈耀坦诚：“两万五。”
许辉问：“美金？”
陈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