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好像很少这样坐下来聊聊天,应该多聊聊的。”
“是啊,许辉,你冷么?”
“这算一个问题么?”
“不算。”
“我不冷,也不怕冷。你呢?”
“我还好。”
许辉问:“还接着玩么?”
陈耀点了点头。这一次,许辉依旧是石头,陈耀是布,陈耀问:“你想知道我当时不能和你结婚的理由是什么么?”
许辉没点头也没摇头。
夜深了,湖边的树也显得寂静,湖面的寒气一层又一层包裹似的来袭,冷得渗人。
陈耀双手抱紧自己的膝盖,眼前是一层灰蒙蒙的黑,反刍与释怀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她不得不面对的心理难题,她开口说道:“有一段时间我其实挺害怕看社交论坛,新闻里总会播报收养的孩子干了坏事,底下就会有人评论不要收养其他人的小孩,养不熟,基因不好,坏种,恩将仇报,白眼狼……但是,并不是所有收养的小孩在养父母家庭里面都过得很好。小时候公园的门票是两元钱,我的养母让我溜进去这样她就不用支付门票了,这算的上她对我做的恶意最小的一件事。刻薄与贪婪并不足以形容我的养母,不夸张地说,她很歹毒,有时候她喜欢在人前殴打辱骂我,有的时候她喜欢将门关上将窗帘布拉上殴打辱骂我,全凭她心情……”
陈耀的语调平静,接着说道:“再大一点,她打我的时候,我会跑了,她找来麻绳将我绑在厨房吃饭的长板凳上打我,扇我耳光,逼我下跪,菜刀悬在我头上说要把我剁掉,失控的时候很像她的妈余老太太,我见过外婆就是这样拿着菜刀上上下下奔跑要追杀精神失常的外公,她和她哥哥在后面拦着,许多年都是这样,只不过后来我成为了她手上拿着菜刀叫着嚷着要砍掉的人……”
地上先是被一滴无声的水花打湿,一开始是一圈,两圈,三圈……水花逐渐交织扩散,地面湿了一片。
“在我和陈勇很小的时候,她就当着我们的面偷东西,我很清楚地记得,冬季的保暖内衣,一套五十,她趁小贩不注意,偷了两套,一套给了她丈夫,一套给了她儿子。后来,陈家村上百户人家,陈勇入室偷盗过的占一半,被当场抓住的时候,她们母子就说是我指示的,将我当着众人的面再打一顿。”
“这样的环境,饭桌上夹一筷子肉都是奢侈,养母会将当晚没吃完的肉清点数量,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再数一遍以免我在洗碗的时候偷吃了他们家的肉。”
水花先是无声,随后有了啜泣声。
陈耀不看左右,自顾自地说:“不管文化课考得再好,我都不被允许去市里读书,就这样半工半读熬到了专升本毕业,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我在你家的那天,看到你的父母因为两块五毛钱坚持要把钱给小贩,坚持不能占便宜,我就知道完了,这样的家庭教育我从来没有感受过,我们两个人是何等的不同,在整个成长环境塑造的你和我是如何天差地别。”
“小时候千百次会想要是没有被这家人收养就好了,收养我的家庭不需要多么大富大贵,只要正常,正直,有这样两样就足够了,我甚至会想我为什么没有像其他被遗弃的小孩一样被带往其他国家生活,我知道,我不应该遐想另外一条路,我知道很多被领养到其他国家的小孩未必就会幸福,幸福需要幸运,我的运气一直不算好。但是,人在疲惫的时候,就止不住幻想另一种幸福的生活,我也问自己,如果当初我是男孩,带把的,是不是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地面的湿意传来,陈耀浅笑,还是不敢看他,她说:“许辉,你别哭,其实我的童年也并非全部是瑕疵,我有奶奶,我和你说过她的,她是世界上心地最善良最宽厚的老人,她的名字很好听,叫徐美凤,美凤,美凤,人如其名。你看,这是她生前戴的戒指,我一直戴在身边。”陈耀从脖子里掏出那枚银饰戒指,用手指细细地摩挲,想起奶奶不免又觉得遗憾,她的语气变得伤感,无不惋惜,“在我毕业的前一年,她去世了,我赚了钱却没有机会用我的工资孝敬她老人家,这一点真的毫无办法,如果你有机会见一见她老人家也是好的。不过我最近有梦过她,她抱着我,不知道她在另一个世界是不是想我了,很想告诉她,我过得挺好,以前想要做的事情达成了一大半,希望她能听见。”
“许辉,你冷么?”
许辉的声音带着颤动,他说:“不冷。”
“冷,你可以说出来的,你和我不一样。我小的时候想说,没有人听我说,冬天来的时候,手脚真的冻僵了,没有知觉。”
“我真的不冷。”
陈耀问:“还玩剪刀石头布么?”
许辉摇了摇头。
陈耀自己在空气中比了个布,她笑着说:“我赢了,我来说。”
“别说了……”
“我想你是对的,我们需要好好说说话。”
许辉了解过陈耀的过去,如今听陈耀自己说起,才觉得他的了解有多浅薄。
陈耀的话语在夜深人静显得清冷,“没能和你结婚是我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如果我跟你结婚,婚礼上我们会向他们鞠躬,下跪,三拜,当着神明,天与地,认可他们是我的父母,好像我过去在这个家发生的一切都要和解了,我抵触,办不到,如果真的可以和解,那我这些年的经历算什么。小的时候我跑不掉,大了再不跑那就是我自找的,当时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比以往任何时候,七岁,八岁,九岁,十二岁,十四岁……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强烈。婚礼上,他们会把我这些年工作的存款当成他们自己准备的嫁妆当着两方亲戚朋友的面交给你,做为给我压箱底的钱。外行人是可以骗到的,大家会夸这对父母好客气,好大方,好慷慨,小城镇的女孩结婚,有哪一个可以从娘家拿到一笔几十万的嫁妆?这个动作一做,他们会获得美誉,获得好名声,他们甚至会因为我出了家门而做出流泪,不舍,心疼的表情,红毯上我会挽着陈华生的胳膊,陈勇和他的老婆还有两个儿子在一边鼓掌,其乐融融,难舍难分,旁人看了会感动,他们会说,嫁女儿了,女儿出嫁了,太讽刺了!我一想到这些画面我就想吐,这个婚礼我不能结,但是我太优柔寡断了,犹犹豫豫拖到最后一刻才逃跑。”
沉默,凉亭里又是长时间的寂静。
“许辉,说了好多遍,还是再想说一次,对不起,也许当时有更好的办法,可我想不出来了。陆琦的丈夫为我准备好了一辆车,我启动车门,去了墓地,跪拜了我的奶奶,出了新渔镇,出了市,出了省。我想,从今以后,永远不再回来了。”
“对不起。”这一次,还是陈耀啜泣,说了好多次,还要再说一次,“你本不应该牵涉其中,你的父母,你的亲戚,你的朋友,本不该卷入的,可是我太笨,笨且自私。”
“对不起。”
一声长长的叹息。
“如果我小的时候是被爱包围,不是被恨包围,那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