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溅血点作桃花扇,比作枝头分外鲜~”
破败灰白的小院里,一抹猩红衔在夜里,水袖翻飞,咿咿呀呀,没完没了。
好好的黄师兄,说疯就疯了。
小姚抹泪:“黄师兄,你下来吧,别在上面站了,危险啊。”
他在墙头上站着,穿一身红大襟,寂寞地抛着白稠。叫小姚来看,他是被师父那一顿打,打碎了道心。人活一口气,一口气不来,就是个死字。
小黄满面笑容:“姚师兄,我戏唱的好着呢,你听我这嗓子——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
他边唱边走,两眼噙泪。
天大的好事啊,十几年没唱明白的戏,今天全唱明白了。
什么功名利禄,什么现实,什么虚妄啊。师父说的对,戏子只要唱好戏,自有人生为他铺开。
戏好了,看客就来了。
就像现在,师兄弟们正仰望着他。
荣幸至极。
却有人扫了大兴:“小黄!你再不下来,一头摔死你!”
小黄低头,像神明俯瞰蝼蚁:“我这位置,你上得来吗?以后,在戏班子,我是老大。我有大老板,师父也认可我,我带你们走出去,你们得给我磕头。”
“什么大老板小老板?我看你是——唉。”跟疯子讲道理,毫无意义,小姚大喊,“小李,小李!你他妈梯子拿外国去了?拿梯子来!”
世人愚昧,不辨是非。小黄转了身,却看到墙外站了个人——君庭。小黄如遭雷殛,乾坤楼,他蹲在厕所,被人强揪出来,走上该走的命运——
全部怪他,假慈悲,真虚伪。
他来的正好,小黄大笑:“君庭,好啊你,你让人作践了,回来做什么?师父不会再要你,你走吧。”
“砰”地一声,小黄被一根大棍闷倒,有人拽住他的脚,把他拖下了墙。伴着几声怒骂,小黄嚎啕大哭。
“别摸我,药我不要了。放我走,求你们,孙老板、李老板、求求你。”小黄转着圈磕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小姚把人按倒在地:“快把他绑了。”
小黄却打着圈乱转,衣服犟成一团,人往外头钻。扭拧之间,他像剥了壳的鸡蛋,被衣服蜕了出来。
奇来怪哉,他光溜溜地,全身滑得出奇,连抓连脱手,身体斑斑驳驳,没有任何温度。
好在,小李扪了他一棍。
小黄青蛙般栽倒在地,好一阵儿颤抖,软趴趴地黏着地面,再不动弹。几人趁势将他绑了,小姚奇怪:“这…这是什么?”
凑近了看,小姚的皮开满了肉色花瓣。
啊,不像花瓣,像鳞片,软的,没长好的。
皮里有两个血洞。
“师父?”
灰色长廊下,站着个老人。
小姚忐忑着看师父——几日没出门,头发全白了,脸色惨白,衣服散着,无精打采。小黄的肉铺在眼前,像猪,像蛙,唯独不像人。他被夹在中间,两头难做:“师父,小黄回来了。”
被打之后,小黄销声匿迹。
半夜回来唱大戏,是破天荒。
陈秋生:“嗯。”
君庭走进人堆,巴巴望着小黄腰间的洞,皮肤麻麻地皴起浪蚁,好一阵心悸,这样的血洞,他也有。小黄的皮,不是皮了,像初蜕皮的蛇。
像陈老爷。
“师父,你看,”小姚尝试打破尴尬“小黄…”
人群里挤进一抹白衣。
向昭昭蹲到地上,翻找着小黄的红衣,一瓶药被翻出来,是小黑瓶——他吃了药。一扭头,小黄曝在眼前,一动不动。
师兄捡了衣服,往他身上盖。
“师父啊,黄师兄也没犯大事,求求您,别罚他了。他能跟您这些年,是什么人,您最清楚。黄师兄心里不好受。”
“别说话。”
向昭昭死盯着小黄,好一具红白身,通身血气,不像活人。她不通灵,只能隐约听出有东西,很细微,就在他身体里,分不清是什么。
向昭昭问盖衣服的人:“你去探探,他还活着吗?”
一排灰暗的人,庄稼般风中残烛在那里。
奇怪,夜半三更,一个陌生人、女人,在自家院里指点江山。
夜色泼天,独她一水的白,不像人了。不过,比起她,黄师兄更奇怪。
小李不信邪,往小黄鼻间探,边探边说:“开玩笑,我下手知轻重——”
话没说完,小李凝了神色。不,不对,顶着十几道视线,小李再探——凉的。他还不信邪,往小黄心口探去——
寒天冻地,大雪融身。
小李一屁股摊在地上,上一刻活蹦乱跳的黄师兄,这一刻没气了。
活活的人,被他不分青红皂白,一棍子打死了。
小李不知所措。
不应该。
谁没有被棍子打过?棍子打过来,大多数人都能活下去。就他特殊?就他活不了?脆弱的人,从脆弱开始,就把生命让了出去,被害是一种必然。只是,这种对于被害虔诚的祈祷,之于害人者而言,是否亦是一种被害?
没有承受能力,太不食烟火,太真心诚意,才叫别人背上他的性命。
你召唤了属于你的宿命。
却让我罪在千秋?
话在胸腔里煎熬,小李像热锅上的蚂蚁,无头而乱转:“师父…我…”
“他是死是活?”
一个人的死活,光被眼睛确认不行,得被呈堂证供,被害者拿出沉默权,害人者拿出合法权,案件才好真相大白。
小李结巴着:“我…我不知道。”
幸而,小黄忽然一阵抽搐,合时宜地有了活的迹象。却没醒来,叫小李震撼又遗憾:“黄师兄…没死啊,他还活着,我就说吗。”
一个人,只要能动,就不是已死。最好能说话、能走路、会吃饭,就是顶好的人。
乍然的死促成鲜艳的活。
不能不叫人侥之以幸。
大伙全松了一口气。
陈秋生却说:“把他抬进房间。”
活小黄被抬上.床,师兄将他铺好,舂了艾叶点香来熏。蜡被点燃,满堂大光明,小黄的憔悴一览无余,好几天没见,他瘦的陡峭。
小姚躲在帐幔外抹泪。
“别哭了,都出去。”
陈秋生撵走一干人,就要关门,被一只手按住了。
“我得进去,这个人,你未必救得了。”
这是个女孩,比二十年前的他都小,气场却不小,有统帅之姿。像一个人,像在山上做土匪时,见过的那个人。
陈秋生有些恍惚,错身放她进来。
关了门。
大伙被拦在外头,哈欠连天——天将亮了,安置完小黄,合该去休息。
“师兄,怎么带了个女人回来?”
看架势,来头不小。
君庭却白着一张脸,像没听见。
真是奇怪,出了趟门,他也像小黄似的,魂不守舍,别是鬼迷了心窍。懒得管了,疯了个人,又不是死了个人,不是大事,该收拾收拾补觉。
师兄们野鹤闲云般走开了。
君庭还站在原地,盯着眼前这道隔着他与小黄的门,相同的病,叫他不敢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