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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朝玉阶②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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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的再久,病症也不会消失,耳朵里有“人”窃窃私语。叫他开门,叫他进去。它在召唤他。

“咚、咚”

“吱呀”

门开了。

烛火寂寞地烂着,一眼扎进开门人,君庭有些焦灼,不知道为什么,一见了她,心就乱了,怕没话说,怕有话说。

但见师父跪在地上,对着小黄振振有词。

关了门,向昭昭摇头:“这人,早死了。”

“刚刚?”

“刚刚在动?”向昭昭,“你再凑近看呢。”

无论什么东西,远看总不清晰,只有凑近了,闻到它的腐朽,尝到它的败坏,受到它的荼毒,才堪得以肉骨交融、遍体鳞伤。

不用凑近,已有声音召唤君庭。

凑近了看,小黄被重扒开了衣服。两口血洞,像两朵梅花幽幽大绽,将凋零未凋零。声音就是自它发出的,像两张妖艳的嘴唇,蛊惑又寂寞。

它们分明在哭,它们分明在说:“开门,开门!”

开谁的门?

谁把它们关在一具肉身里?

就这两朵梅花,竟成全了一个人性命的不周全。

已死的肉身,把一些鲜活的灵魂,活生生困成了斗兽吗?可是,谁叫尸体筑成了门?谁在门里,活着时酣睡,死了又大悔?

君庭盯向师父。

他宽大的肉身,像一口钟,被晨钟暮鼓锁进庙宇的钟。你有灵魂,我有灵魂,却你是躯壳,我也是躯壳。

陈秋生双手合十祈祷,庄严肃穆,不像人了,像是尊神,见所未见。如果说,小黄的灵魂被鬼关着,他的灵魂就被神关着。

他多虔诚啊。

君庭头皮发胀,浑身煎焦。

向昭昭:“现在的他,只是一具躯壳,谁都能上他的身。你招再多魂,他也不会是他。他…早就已经被凿空了,你没看见吗?”

被他自缚的茧,被他求生不能的求生欲,一一蛀空。

小黄结了鳞了,成为新物种板上钉钉。

纵然死而复生,不过是一只蝴蝶的变态发育。人,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到另一个种类,还妄想他会有过去的魂灵,痴心妄想。

招魂的人,要想不明白这一点,无异于刻舟求剑,呼星召鬼,杯盘狼藉。

陈秋生:“他不能死。”

向昭昭冷笑一声:“老头,你活了大半辈子,只学了个召鬼的招魂术?别藏了,召人的术数,你会。”

小黄已死,召来能活的他,要他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躯壳里安家,能不能是个前提,想不想才是关键。

总而言之,他活不了。让活来的人再死一次,是莫大的残忍。老头不想办。宁愿去召过去的他——只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即为招鬼。

这不重要。

向昭昭想让老头办这件坏事,召来了他,也就能把“蛇蜕皮”这桩事明白个七七八八了。撞上这种事,无异于撞大运——

我脱不了我的胎,只叫我在镜花水月里醉生梦死,看似活着,实则歧路亡羊,实在叫人高兴不起来。

她太想知道,凡人究竟如何才能真正地脱胎换骨。

眼看老头犹豫,向昭昭趁热打铁拉过君庭:“他也受伤了,他们是相同的症状,他还有救。”

“所以,这是什么病?”

陈秋生一怔。

二十年前。

在山寨,大雪封山,粮食进不来,人吃人,先吃小孩,再吃女人,女人吃完了,啃树皮、挖树根——直到挖出来了活土。

有人说,这土又叫“息壤”,吃了能回光返照,容光焕发。

在二当家的倡导下,大家纷纷挖土来吃——

但没多久,吃过红土的人,全部性格大变。寨子里勾心斗角,你杀我来我杀你。本来要去打鬼子,反被鬼缠住了。

二当家说,这是被他们吃掉的人作祟,得做法事。法事定在日月台,法事做没做,不知道。但从那之后,二当家就消失了,和他的人一起。

法事做没做成?

没有。

鬼子进山扫荡,山上弹尽粮绝,大当家举寨杀鬼子,却在最近的村子里,一夜之间,全部惨死。

他是幸存者。

老王救的他。

后来,他下山,洗心革面,创了天际流,一头扎进戏海,开宗立派——

和至交——杨隽。

杨隽和老王是师兄弟,一开始,他与他同吃同睡同游,他们无话不谈,他们形影不离,他们是最好的搭档。

他却生病了,和山上那些人生的是一种病。眼看他性情大变,眼看他形销骨立,眼看他日薄西山;从看他生,到看他死,不过光阴十载。

再后来,他一个人,再创天际流,开戏班,收徒弟,看似覆辙重蹈,一切不变。然而,人生就是万万个江水滔滔,可以向前,而不能回头。

所以?

今天的病、过去的病,病不在别人,病在他的青年、中年、晚年。少年意气时看前人死,中年意气时看亲朋死,晚年意气时看后人死。

他是一个病人。

才叫这些人,一一病倒在了他的生命里。

苦涩在心口泛开,陈山有气无力:“我…救不了。”

“为什么?”

小黄的身体愈发肿胀,四肢正在退化,一身银鳞好似吸血蜱虫,逐渐大了、硬了、饱了、熟了。像只蚕蛹。

新的小黄,就要破茧而出。

陈山却说:“刻舟求剑吗?”

他忽然起了身,转头拔出一把押在枕下的刀。

这是他的床,他在这里住了多久,刀就在枕下压了多久。

只是没想到,枕在枕上的头颅,却不属于他。他预订的死亡,脱胎换骨,新生在了他人身上。

“师父。”

君庭百感交集。

召魂不来,来即不是,不如一杀了之。

陈秋生悬起铡命刀,似笑似哭。刀尖攮向小黄的腰——皮从血洞被冲开,筋骨分家,亮出红白血肉。好一个庖丁解牛。

他知道小黄身上每一寸血肉、每一根脉络、每一块骨骼——他知道他病在哪里。

然而然而。

白蜡穴灯,红梅乍泪。

向昭昭严声:“老头,你这是在杀人。”

陈秋生一怔,回头,怪奇。“杀人”前没有人说,落刀却像落了把柄:“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啊。”

“你能救他的命?他能救他的命?谁能救他的命?”

他想抱头痛哭,却只能像个神经质的疯子,偏执地向众生发问;但,直到今日,所有答案都承载不住真正的问题。

血与血之间,陈秋生剥出一块大肉,有四肢,有头颅,全然没有蛇的特征,与婴儿无二无别 ,它还没死,它正活着,它还会哭。

一声婴儿啼哭响彻云霄。

向昭昭吃了一惊。

这是…妖?人?

被剥下的人蛹软塌塌地摊在地上,像口黄痰,只剩一腔腥臭,而全然没有骨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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