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响消失地无声无息，王露清采完药回来久久寻不见人，顿时慌了起来。虽说两人偶尔会在林子里玩捉迷藏，但程响从没有这么长时间都不回应她。

她第一反应就是沿路往回找，走到一半，突然想起程响平日喜欢去山沟里看花，那边是下风口，风大听不见喊声也正常，又折回去找。

夷山多雨，山上的沟多是经流水洗刷形成的冲沟，口大里小且沟壁很陡，沟中多碎石，人一踩就往下滑。

王露清连翻了三四道山沟都没找到人，急得后背全湿透了，揩了把汗感到掌心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低头一看才发现两只手上全是被草石划伤的细口。

日头偏西，沟里早早暗下来，有几只乌鸦在崖壁上叫，风吹过成片的草叶发出沙沙声，一下子把王露清吹得清醒了不少。

这样没头苍蝇似的找下去没用，得喊人来帮忙。

她急匆匆地跑下山，回医馆求师父，师父得知来龙去脉后又带着她去程宝斋找程言。

程言立即带人上山寻人，他带了很多人，当天晚上把周围的林子翻了个底朝天，但依旧没找到程响。

祸不单行，后半夜山中开始下雨，雨势凶猛，河水泛滥，肆虐的泥浆像蚜虫一样将坚硬的岩石蛀穿，冲垮了好几处山尖，大伙一看，心惊不已，再继续待在山上人人都有危险。

没办法，只好先下山等雨停了再找。可谁也没想到，这雨一下就是半个月。

夷山崖高沟深，雨水不停地灌进来，把原本分散的小溪小河都连到了一起，哪里土软往哪流，雨停之后，山间地形已和半月前大为不同。曾经的浅渠变成深槽，曾经杂树丛生的地方植被倒伏，变成了光秃秃的滑坡，隔老远望过去像被剥了皮的伤口。

日复一日，久找不到人，大伙逐渐失去希望。这段时间，程宝斋的生意也耽误了不少，再这样下去，程家人还有墨坊里的墨匠都得喝西北风，在众人的抱怨声中，程言终于放弃找人，为程响办了场丧事。

丧事过后，程响的遭遇在镇上传了一段时日，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很多人都说是王露清害了程响。

王露清自己也这么觉得，她从程响失踪的那天开始便陷入了无穷无尽的自责中，她早就把程响看作自己的亲妹妹，却没能尽到一个姐姐该做的——保护好她，整个人像失了魂似的，终日恍惚。

有一天，她在医馆整理药柜，腾出不用的来装新炮制好的药材，正收拾着，忽然好像听见有人提到了程响的名字。

说话的人王露清见过几回，他不在医馆里营生而是镇上的药农，只隔三差五上山采些草药过来卖。等着结钱的功夫，这人小声和旁边的人说程言的外甥女是被程言害死的。他亲眼看见，程言手底下的人把程响推下了山沟。

谁也没把他的话当真。

程老板为人虽然严肃了点儿，但绝对是个明事理的好人，怎么可能害自己的亲外甥女？再说了，程响的病还是他找人给治好的呢。

这人见其他人不信，也不怎么在意，钱拿到手就离开了。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口中的每个字都令王露清耿耿于怀。

她开始怀疑，决定把事情查清楚，于是花了很多时间跟踪程言，观察他还有他的手下，终于有一天，机会降临。

程言手底下有个人嗜酒，她便在对方酒里加了点料，最后得知真相。

程言其实早就发现程响偷看了自己的笔记，不立马动手是为了确定程响有没有把里面的内容告诉别人，同时让她降低戒心。

他们专挑了程响和王露清上山的那天下手，程言的本意是让他们杀了人之后把人埋到程家坟冢里，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样还能多长些墨种出来，没想到程响当时反应太激烈，直接从山沟上掉下去了。

沟里常年不见太阳，十分阴冷，深处黑黢黢的，谁也不知道通到哪里，也都不愿意下去找人，反正从那个高度摔下去不可能还有气儿，就这样回去复命了。

王露清听罢遍体生寒，怒不可遏，恨不得一刀捅死眼前这个人给程响报仇，但最终没这么做。

罪魁祸首不是他，而且这个人刚才还说了一句话：“当家的没忘了姓王的，一直盯着她呢。”

王露清这时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好比一只被毒蛇盯上的鸟，随时有可能性命不保，而且以程家在镇上的势力，程言的魔爪很可能会伸向医馆和师父。

她害怕了。

虽然程响并没有和她讲过《程宝斋录》里的内容，但是程言不会相信的，他一定会杀了自己以绝后患。

王露清当时年少，无权无势，为了保命只能先离开镇子，改名藏到别处生活。但她从来没忘记替程响报仇，在外谋生的那些年里，始终关注着程宝斋和程言的一举一动。

五六年前开始，程宝斋里突然多了很多小孩子，镇上因此有了些风言风语。王露清听说后知道不能再等了，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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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荷回来后没被人认出来，但出门还是会有意避开医馆的方向。她用在外打工的积蓄租了个一室的屋子，屋子离程宝斋很近，可以看到每日进出店铺的人。

她心中有一番计划准备徐徐图之，不过还没来得及实施，先被另外两件意外打乱。

第一件是她在山里捡到一个弃婴。

某日深夜，兴隆如程宝斋也已闭店休息，一片静寂中，有人抱着个约手臂长短的东西鬼鬼祟祟地从侧门出来，一路疾走至山脚，顺着人迹罕至的野路爬到半山腰，在山沟处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