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逢雨把空空如也的面碗一推,问王荷:“大姐,三碗面不白吃,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杀程家的人?”
王荷先是惊疑,随后眼神一紧,“杀谁都行?”
魏逢雨抱臂看着她,神色淡淡,眼中明暗交错,如晨昏割据时的天际。
王荷心中一震,沉默半晌,说:“我把尸体埋到后面的林子里了,家里也收拾干净了,没人会发现的,我也不会跟别人讲,你吃饱了就走吧。”
这姑娘不简单,她惹不起。
魏逢雨深吸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说:“吃饱了有点犯困……我刚才没听清,你能再说一遍么?”
……
王荷思来想去,还是问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魏逢雨为什么要杀了墨女。
“清理门户,她在这里害人就应该受到惩罚。”
门户?墨女是这姑娘家里的人?
王荷小心翼翼地询问魏逢雨的来历,魏逢雨答道:“没什么可说的,家里人都疯了,你就当我是离家出走吧。”
说罢,看了看王荷,“你既然和程家有仇,应该知道他们家的墨不是一般的墨吧?”
王荷抿唇。她这两年一直在暗中调查,打听到了不少闲言碎语,虽说大部分真假参半,但大概知道程家的墨有神奇的功效,而这种功效来源于程家坟冢。近来,程家人每每上山祭祖都会带些小孩子一块去,返程时孩子的数量总会减少,这全都归咎于墨女施展的“邪术”。她一直想搞清楚邪术背后的力量是什么,甚至打算潜进程家后宅把《程宝斋录》偷出来看看。
魏逢雨说:“不用去了,我可以告诉你。”
****
“所以,前几天晚上那个小疯子真是你妹?”
越初问道,啧啧称奇,“有病就去治啊,跑上门发癫是怎么个意思?哦,我懂了,她想喊你回家吃饭。”
越末肘击越初,“别打岔。”
魏逢雨冷笑一声,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分给他,拖了张椅子坐下,严肃环视桌上的菜,朝王荷投去一个“辛苦了”的眼神。
这些人不吃她吃,荷姐的手艺毋庸置疑。
别的不说,就眼前这盘芋头烧肉魏逢雨永远都吃不够,清香的芋头卧在红亮油润的五花肉中间,边缘微微化开,绵沙如云。码齐的肉块酥烂,肥瘦得当,筷子一戳就透,酱里带着咸鲜。还有旁边的萝卜糕,山药丸子,炒芥蓝,焖大虾……
“小魏,今天的萝卜糕有点糊了,你吃别的。”
魏逢雨点点头,边吃边开门见山道:“夷山中有条水脉,这个想必你们都知道了。”她的目光落在五颜六色的盘子间,不留痕迹地瞥过桂悬玉和越漳两人,说:“没错,程宝斋的墨里有腐化的霂茧。”
桂悬玉见她愿意直言,不像之前那般说一句藏三句,问道:“打蝉族想做什么?为什么要让程家的人把坟建在水脉附近?”
魏逢雨看她一眼,“你真的想问这个?”
桂悬玉笑了一下,“不急,该问的都会问到。”
魏逢雨夹了根青菜叶子到碗里,说:“为了让霂茧繁殖。这里的水脉百年前就开始腐化了,那时候还不算严重,正常情况下过几十年就能恢复。不过,有人为了得到腐化的霂茧,不想让它恢复。”
“建坟是为了加速腐化?”
“对。夷山这里的霂茧腐化后喜欢吃人的血肉,一开始几具人类的尸体就够了,后来为了得到更多霂茧便需要更多人的血肉,活的比死的好,小的比老的好。”
魏逢雨略去具体过程不提,桂悬玉猜程家人采取的方式很有可能是活埋。
“你冒充墨女,故意收墨失败,是为了阻止水脉腐化?”
魏逢雨喝了口粥,“嗯”了一声。
王荷接过话茬,说:“为了这件事儿,小魏没少吃苦。”
冒充墨女并不容易,如果不想用夺人性命的方式收墨,就得想出一种好用的障眼法,既能骗过程言又能保住那些小孩的命。
魏逢雨耗费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找到解决办法,在此期间,她经常称病,拒绝收墨,并以此为借口将王荷引见给程言,说这个人懂医理,平日负责照顾自己的起居,以后程言有什么事就通过王荷联系她。
程言虽对此不满,但并未明显地表露出来,一是因为经过上半年的收墨,墨锭积蓄充足,二是因为敬畏墨女所代表的力量。
去年直到年底他都没怎么催过,但今年就不一样了。从开春开始,屡次登门拜访。
魏逢雨不愿见人,出面的一般都是王荷。她没想到程言根本没认出自己,真的只当她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回到霖铃镇这么久,她早就打听到程言近年越发注重健康,睡觉前有泡脚的习惯,便时不时在见面之际谈起养生方面的话题,不经意地表露自己“学贯岐黄”。说多了程言就慢慢信了,拜托她写一副泡脚的药方。
王荷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土剪刀”是一种罕见且不尝使用的药材,有许多经验丰富的老中医都没听过,是最适合给程言用的。去送药方那天,她顺便把新采的“土剪刀”连带着些常见的滋补草药一并送到了程家后宅。
程言一看,王荷果真是懂的,这么好的野灵芝他花大价钱都未必能买到,于是便问王荷以后能不能常来送药,价格好说。
王荷顺理成章地应下来,每次送药都会精心控制“土剪刀”上有毒叶片的数量,确保毒素不会一下致命,而是细水长流地渗入程言的五脏六腑。
数月的殷勤加之多年的蛰伏,终于等到了今天的结局。
“高,实在是高。”梁仁余笑笑,夹起一只虾掰掉虾头,“看来程老板凶多吉少了。”
“王荷!你不得好死!”
忽然,一声怒吼如炸雷劈堂,满桌的碗筷齐齐一顿。王荷握筷的手一紧,慢慢抬起头,看见被扔在地上的程逸双眼发红,正死死地盯着她。
他其实早就醒了,恨不得把绑自己的畜生大卸八块,但他也不是没脑子,总得先搞清楚到底是谁要害自己,害整个程家,于是才装成昏迷的样子,一直忍着不吭声。
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