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进来一个宫执卫,朝马一伦行礼,报告:“死者姓名不详,不知来处,亦不是客栈的租客,无人认得。” “无人认得……”何君时微微皱眉。 马一伦摆摆手,吩咐下去,“既不是妖怪所为,便与宫执卫无关。把报告交投给锦衣卫,让他们的人去处理去吧。” 何君时愣了愣,道:“马大人,此案与妖并不全无关系,那来历不明的妖气……” “何公子。”对方打断他,“时间紧迫,我们只考虑最主要的事情——国师一案。” 游影默不作声。 时间紧迫,这是他从马一伦的口中第二次听到这个词。 游影问他:“国师被妖所杀?” “是。” “那你可知京城中杀人的妖有多少?又是何时开始作祟的?” “暂未可知。大约一年前出现莫名失踪案,一开始谁都没有往妖这方面想。” “但事发越来越频繁,却始终捉不到凶手,正是燃眉之际,庚辰寺的老住持才提出有可能是妖怪作祟。圣上本不信,但第二日住持便死了,死状惨烈,圣上才赶紧设立了宫执卫。” “紧接着,皇上封李眷为国师,护佑京城,免除妖物侵扰。” 杜宁问:“国师真这么厉害?” 马一伦点头,“国师来了京城后,莫名其妙失踪的人确实少了非常多。可惜好景不长,树大招风,半月前国师被发现死于国师府,被妖一爪穿心。” “你们追查到什么苗头没有?”游影问。 “正如你们所见,妖狡猾异常,行踪难辨,我们追查许久,却没什么线索。听闻白安阁法宝无数,人才辈出,你们可有探其踪迹的方法?” 何君时:“若是对方藏头藏尾不肯露面,那么追查起来确实十分困难。” 游影:“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从最初地方开始探查了。” 杜宁:“……” “我明白了。”马一伦说,“如此,明日卯时,国师府见。” 一名下人走了进来:“大人,菜已经备好了。” 马一伦点点头,问他们:“三位可曾用膳?” 杜宁急忙道:“未曾未曾!饿死我了!” “请吧。” 不知为何,何君时松了口气。“杜宁饿了”,多么可怕的四个字。这才第二天就已经为生计发愁了,他捂住自己的荷包,此事必须速战速决。 饭桌上,杜宁大口吃肉,大碗喝汤,游影早习惯了这一幕,看了几眼便收回视线,谈论公事。 “我有一个疑问,宫执卫为了除妖而存在,你们多次探查,恐怕早已暴露在他们的视野里。妖没有想过来杀你们,你们,没有跟妖正面交锋过?” “很少。”马一伦说:“每一位宫执卫都经过严格训练,实力强悍,也许是这个原因,妖很少同我们主动发生冲突。” “真是奇怪。”游影看向他,“放着缉拿妖怪的宫执卫不杀,反倒去杀国师吗?” 何君时点点头,“也许这国师极有本领,被妖怪忌惮,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可若真有本领,又怎会轻易被杀,凶手连踪迹都不曾留下? 天色已晚,马一伦邀他们在府中留宿一晚。次日卯时,嗅着清晨的空气,一行人心事重重,立于国师府大门前。 嘎吱——国师府沉重的大门被推开。 半个月未曾打理,府中十分凌乱。越是往里走,越能看见一些已经干涸的血渍,多数已经变成了深棕色,像顽固的污渍,扒在各处。
乍一看像被泼上红褐色的颜料,但仔细一想,甚至能想象到某个人血液溅出的一瞬间,在墙壁、梁柱、地面上都留下痕迹。 空虚且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见此情景,他们难免惊讶。 “府中总共死了几人?” 马一伦答:“除却国师,三十五人。死的多是护院家丁。一些杂役在事发时靠近大门,顺利出府,故而逃过一劫。” 游影总结:“死的都是带有安保性质的人啊。” 马一伦推开门,说:“当时国师的尸体就躺在这里。” “屋内仅他一人,屋外还有十几人的尸体。” 杜宁吸了口气,叹道:“这妖还真是厉害。” 他们一一查过外院、内院,继而细查书房,这里十分干净,像是被洗劫过,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有留下。转而来到正房,正是国师死之前最后待过的地方。杜宁与何君时四处查看,马一伦站在一旁没有动,他之前已经命人查过,故而对新的线索并不抱希望。 游影什么也没有发现,不得不释放精神力。他静静地闭上双眼,眼皮子底下的瞳孔微微颤抖,后瞬间睁开双眼。 这房间里居然有暗道。 他几步上前,对着墙壁左右捣鼓,终于按下一块不起眼的石砖。 咔哒,轻轻的异响,意味着某处的机关被打开。游影将床榻掀起,一处直通地底的暗道像是无底黑洞,内里刮起阵阵阴风。 马一伦眼前一亮,立刻上前查看,杜宁与何君时也走了过来,四个人对着漆黑的床底,一时间竟谁也没有说话。 何君时见马一伦如此淡定,便问:“马大人,此处你们可曾发现。” “未曾。”此情此景,他突然轻笑一声,“白安阁的弟子果然有些手段,马某果然没有信错人。” 地道阴风阵阵,四人都是不是胆小之辈,当即打算进去查看。游影说:“我打头阵,何君时,你殿后吧。” “好。” 他们掏出火折子,凭借着微量的光芒慢慢向下走。游影打头阵是因为他夜能视物,故而省去了小心探索的麻烦。他们一步一步,越往下越黑暗,空气越浑浊,他们调整呼吸的频率,就像是一步步走向巨兽的肚子里。 终于,他们踩到了平整的地面。 国师的床底下竟然修了一个这么大的空间。 密室四周镶嵌着夜明珠,无需明火也能一览无余。地面中央是一复杂阵法,阵法中心摆放着一火炉,炉前一巨鼎,令人摸不着头脑。 呼——又一阵阴风。 杜宁直言:“此处邪门的很。” 地下哪来的风? 马一伦皱着眉,心中有些压抑,却不知从何而起。这地下的每一个物件,也都确实符合国师身份的东西。国师在为皇上炼制长生丹药,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故而这一炉一鼎倒是极为合理。 他问一旁最冷静的游影,“游公子,你可认得此阵法?” 这一问便问错人了。游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最普通的平安符都不会画,更何况认阵法了。 他不语,只是一味请教师兄。 “何君时。” 对方刚好观察完毕,“这阵乃伏妖阵。” 游影有些意外:“伏妖阵?不是什么邪门的阵法吗?” “这阵法笔触狂放,不够精准,失了几分力道,效果一般,想必国师的造诣……不太高。” 游影不关心国事的造诣,而是惊讶于居然真不是邪门阵法。 马一伦解释道:“这恐怕是国师炼制长生丹药的地方。” 皇帝追求长生,让国师炼药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杜宁耸着肩膀,双手抱臂颤了颤,“游哥,你就不觉得有些冷吗?” 游影朝风来的方向看去。此处空间是很大,谁能想到在夜明珠照不到的黑暗角落竟然还有一扇门?他推开门,风骤然变大,其余三人扭头看过来。 竟又是一条长长漆黑的走廊,不同的是,这是一条向上的路。 很默契的游影打头阵,何君时殿后。游影看着脚底下掉落的墙灰混合着不明的物体,有股子酸臭味道。 一片寂静,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悬起,不知道会通向什么地方。 推开尽头那处的门,突然跟阳光明媚的蓝天打了个招呼。 除却游影外,每个人都用手遮了一下眼睛,适应突如其来的明亮。 他们竟然在水井内! 水井的井壁被凿出一个洞,游影钻出来,抓起一根掉下的麻绳,率先爬了出去。井外竟也是一宅邸,只不过不同于国师府的气派,杂草丛生,四周全是碎掉的瓷片。 大大小小,形状不一,大的有杜宁吃饭的盆那么大,小的比一盏酒杯还小。再往远处看,无数巨大的水缸立于院内,随意的排列着。 “这……这是哪里?” “这些瓷片……莫非此处是一个瓷窑?” 马一伦皱紧眉头,“不对,这些缸……” “怎么了,马大人?” “这里是周家?”他回头看了一眼,推测出国师府与此处的位置关系,皱着眉,很是不解:“这里是做咸菜的周家,自国师府出事后,周家的人因害怕便搬离了京城。” “那是会害怕。”游影点点头,“毕竟两家底下就这么连着,那边可是死了三十五人。” 做咸菜的一户人家拥有如此大院,还与国师府互通,怎么看都不简单。 游影一路向前走,踢开脚边的瓷片,“他们这咸菜缸是次抛的啊,用一个掰一个。” 话音刚落,耳边突然想起了一阵很轻很轻的笑。 游影一顿,回头看去,同时展开精神力,结果并无异常。可是刚刚的笑,绝非身后三人的笑声。 心下一沉,他定在原地。 是他的错觉? 游影甩开莫名的感觉,朝那些咸菜缸走。他掀开盖子往里看,是只剩下一半的腌咸菜,刺激的酸辣味直冲天灵盖。他方才展开精神力,分明在这缸咸菜里看到什么了才对。 杜宁疑惑道:“真是奇怪,他们要走,居然不把这些咸菜低价转卖了再走。若换做是我,绝对不会将这些咸菜放着不管,就算亏一点,也好过颗粒无收啊。” “而且,这咸菜缸这么大,怎么就只腌一半还不到?” “哎,你说,这咸菜还能吃不?” “……” 何君时看向他。 没救了。 游影取下腰间的小短剑,不顾疼痛的手掌,用剑充当搅棒放进咸菜缸搅了搅。 一圈两圈……直到…… 马一伦看见,黑衣的s??b举起手中的短剑,那剑鞘的尽头,挂着一只小小的绣花鞋。 游影笑得很是讽刺,“马大人,你们京城的食品安全问题很是严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