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了一瞬。
萧明昭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惋惜,更像是在确认一个预料之中的结果。片刻后,她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淡淡的:“他有个孙子,在国子监读书,今年秋闱。”
沈知微默然。萧明昭这是在告诉她——陈院正的后事,她心里有数。荫及子孙的话,皇帝说了,萧明昭也认了。但这份“认”,究竟出自多少真心,又裹着多少算计,她无从得知。
就在沈知微将要踏出帷帐时,萧明昭忽然又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殿外风雪声吞没:“沈太医,今晚……煎一剂安神汤,你自己喝。”
沈知微脚步猛地一顿。
她转头看向帐内,萧明昭已经翻了个身,面朝里侧,只露出散在枕上的一缕乌黑长发和一段细瘦到几乎嶙峋的肩背。那姿态看起来脆弱而疲倦,仿佛方才的话语只是病中无意识的呓语。
但沈知微知道,不是。
这位长公主殿下在提醒她——今夜,不会太平。
沈知微回到耳房,关上门,背抵着冰冷的门板,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气。掌心里那只锦囊被她攥得发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低头看着囊口露出的半截棉纸,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最后一次走进手术室时,器械台上铺着的无菌纱布,也是这般洁白、整齐、令人安心。
她将锦囊贴身收好,走到窄榻旁,从枕下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瓶。瓶中是她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药材勉强配出的提纯酒精,浓度不高,但聊胜于无。她倒了些在棉纸上,仔仔细细地将银针一根根擦拭干净,又用火烧过针尖,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她坐到榻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禁军甲胄的摩擦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夹杂着北风穿过廊柱的呜咽。
她从袖袋深处摸出那只注射器。玻璃管身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冷光,针头已被她反复清洗、火燎,但针尖依旧锐利。她握着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将注射器重新收好,起身去小药炉上,给自己煎了一剂安神汤。
药汁沸腾的声音咕嘟作响,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沈知微看着炉火映在墙壁上跳跃的光影,脑中反复回响着萧明昭那句话——
今晚,煎一剂安神汤,你自己喝。
她盛出药汁,端到唇边,慢慢饮尽。
苦味顺着喉咙滑入胃中,暖意缓缓散开。她放下碗,吹熄了灯,和衣躺上窄榻,闭上了眼。
昭阳殿陷入沉沉的夜色与寂静之中。只有殿外禁军的甲片,每隔一刻钟,便冷冰冰地响上一回。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