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藏有多深,简蓝悦最是清楚。她瞥了眼再次被拒的钱袋:“闻相的条件可想好了?”
闻青辞故作随意:“听闻将军与陆家退婚了。”
简蓝悦最厌别人打听她的私事,精致的脸蛋上仿佛写着偌大的四个字——与你何干!
冷冽的眼神投来,闻青辞话锋急转:“将军应知陛下子嗣稀薄,仅永乐公主与大皇子二位。朝中因陛下迟迟不肯立太子,陆家与亲王一派早已暗流涌动多时,如今朝堂之上唯我与武国公独善其身,只认陛下差遣。”
右侧人脸色稍显和缓,他继续道:“若闻府与武国公府结为姻亲,足以制衡朝中局势,为陛下分忧。你我之间,我亦心甘情愿,任将军借我之手调查你想调查的任何人与事。 ”
闻青辞这套说辞,简蓝悦并未心动,反倒觉得有些好笑:“闻相何时不做人,做起别人肚里的蛔虫了?”
闻青辞神色一顿,随即笑了下:“将军这次在蛮军手中受的苦,必定会找机会讨回来,况且蓝草早已不存于世,如今却凭空到了敌军手中,其中缘由定是牵扯甚广。将军何不利用陛下给我的权势,与我一同帮陛下清除家里的蛀虫。”
话音落了许久,简蓝悦一直盯着手中的茶杯,不知在想什么,又过半晌,她才开口:“闻相有所不知,焰霁无法嫁给自己不爱之人,武国公府更是不愿参与朝堂之争。”
她起身饮尽杯中甚爱的长安红茶,戴上帷帽作势离开,“多谢闻相提供线索,江湖规矩不能破,金铤留给你了。”
“等等!”闻青辞噌的起身,提起旁侧的话本走到她面前,“这几年你远在西境平定战乱,我特意让柳掌柜给你留的话本,其中多数已是孤本。”
简蓝悦转身的动作霍然一顿,回头看去,半臂高的话本被绳索捆在一起,最上方还系了个她前世不知夸了多少次好看的双层蝴蝶结。
她想到闻青辞与这家书肆的关系,对此并不意外,上前接过话本:“下楼我让流霞把钱付给柳掌柜。”
离开雅间,简蓝悦合上门,忽然大堂骤起的打斗声直直撞入她耳畔。
她凭栏望去,只见大堂中央百姓惊散,流霞抓住欲冲进人群的男子臂膀,猛地往后一甩,随即抬脚将人踹飞了出去。
男子撞在木质舞台边角,“嘣”的一声掉落在地。
少顷,男子双脚蹬地而起,如豺狼捕猎般逡巡人群一圈锁定猎物,手伸到腰后,猛地冲了出去。
寒光乍现,简蓝悦扯下帷帽一抛,踩上木栏借力,如同蜻蜓点水般腾空跃至庄佩愈身前。
利刃近在咫尺,她抬起话本一挡,尖锐的刀尖“刺啦”一声穿透书皮,截停在眼前。
趁男子还没反应过来,她火速旋身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清脆的“咔擦”声与刺耳的惨叫同时响彻整个大堂。
片刻后,受惊的庄佩愈缓过神,看见被流霞擒住的男子,“咻”的一下掠上前:“说!谁派你来这散布谣言的!”
“谣言?”男子心灰意冷几近癫狂,歪头看向庄佩愈身后的人:“焰霁将军,你虽为国公之女,整日与一群五大三粗的男子混在一起舞刀弄枪,如今陆侍郎退了你的亲事,恐怕日后整个长安,不,整个大周都没人敢娶你了。”
刺耳的嘲笑萦绕在所有人耳边,退避三舍看热闹的百姓顿时众说纷纭,大堂又喧闹起来。
在大周,退婚一经传出,不管真实缘由如何,吃亏的总是女子。
庄佩愈冷眼扫向周围所有人,摄人的压迫与武国公夫人的身份赫然逼得大堂死寂般沉静下来。
一旁跪地的男子正欲张口,庄佩愈眼疾手快掏出手帕,粗鲁地堵住了他的嘴。
男子感到不适,奋力挣扎,与此同时,一块铁皮腰牌从他褐色的腰带里丝滑掉落出来,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早已猜出男子身份的简蓝悦跨步上前,先庄佩愈一步捡起腰牌,不过铁皮上熟悉的姓氏还是被对方瞧了去。
庄佩愈一把抢走腰牌,铁皮上刻着的“陆”字清晰印在瞳孔中,她眼神一滞,翻腾不息的怒意溢出眼眶,转身疾步往门外走去,浑身飘散着明显的算账之势。
“娘……”简蓝悦手臂一抬,突然心脏像被一只无形手狠狠攥住,完全不顾她的死活拼命往外拽扯,疼得她全身无力。
她强撑着不让外人看出异样,急切吩咐:“流霞,你随母亲一块去。”
“那这人如何处理?”问出的同时,流霞已经紧紧钳住男子的下巴,就等简蓝悦下达取舌的命令。
剜心般的疼痛迟迟不散,简蓝悦气息不稳:“放他走吧。”
“什么?!”流霞瞪大眼,失手往下一拽,男子下巴“咔擦”一声脆响,堵嘴的手帕瞬间滑落到地。
简蓝悦和男子相视一眼,皆看见了对方脸上空白的神色。
流霞紧忙收手,讪讪一笑,拽着男子后衣领如疾风般消失在简蓝悦面前。
“噗——”
一口乌血似泉眼的水柱般从简蓝悦口中呛出,她踉跄后退,背靠舞台边侧,身体止不住往下滑落。
楼上,闻青辞脸色突变,欲抓木栏翻跃下楼,幸得侍卫际风及时赶来,一把将他拉了回去。
“公子,你没有焰霁将军的武艺,跳下去不死也残,到时将军更加看不上我们了。”
“看不上”三个字让闻青辞瞬间恢复理智,他用力挣开际风,转身奔向了楼梯处。
大堂百姓早已被柳掌柜遣了出去,半道折回来的流霞正好撞见简蓝悦蓝草发作,急忙跃步上前,比闻青辞先一步将人扶住。
闻青辞紧紧看向简蓝悦腰间的白瓶:“快给她吃药!”
破急的嗓音在头顶响起,流霞从白瓶中慌乱倒出一粒药丸,给简蓝悦喂下。
少顷,简蓝悦煞白脸色好转,闻青辞深深松了口气:“闻府的马车就在门外,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简蓝悦半阖着眼:“我娘……”
“放心,我会派人将她安然送回国公府。”
街上骄阳当空,人声喧嚣盈天,闻青辞立在其间,忧心忡忡地目送闻府马车远去。
刺目的日光打在他身上,他却全身僵冷,仿佛又回到他一人跪坐在茫茫白雪中徒手寻人的那日。
不知何时,他眼底微红,一层淡淡的氤氲悄然蒙上了整个眼眶。
“公子,你直接把蓝草的踪迹告诉焰霁将军,不怕她独自前去江泽郡调查吗?”际风平视前方,全然没发现自家公子的异样。
闻青辞哑声道:“她近日走不了。”
“你想用,今日永乐公主帮你向陛下求来的圣旨拦住她?”际风一脸认真,“方才焰霁将军已表明不愿嫁给公子,武国公与鸿毅将军又对她宠爱有加,他们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陛下收回成命。”
实话过于刺耳,闻青辞一记冷眼斜去:“去告诉柳掌柜,书肆以后不许陆家人踏进半步,方才闹事的男子,舌头割了喂狗,以防日后他再乱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