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焰霁与我同住?”李端仪半掩着门,愕然看向门外二人,“新婚夫妇岂有分房而眠的道理?……难不成你们吵架了?”
夜里风大,闻青辞懒得废话:“开门,阿悦身子还未痊愈,受不得凉。”
关乎简蓝悦的身子,李端仪不敢马虎,当即便敞开了门。
简蓝悦进了屋,闻青辞站在门外把行囊递给她,反复叮嘱孙太医的交代:“今晚放个杯子在榻边,若是遇险了,便摔杯,我们会立马赶来,你千万不要亲自动手。”
“知道了。”简蓝悦嫌他话多,接过行囊,作势要关门,“你回去歇息吧。”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清浅月色爬上整个支摘窗,在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阴影,房内微弱的烛火摇摇欲坠,堪能照清床榻上两位女子清秀的面容。
简蓝悦侧躺在榻上,慵懒地旋转着手中小巧的瓷杯,双眼盯着地上那滩月色出神,面上不见丝毫疲惫和困意。
身后的人不知第几次发出翻身的声响,仰头轻叹:“焰霁,你与闻青辞为何要分房睡?”
简蓝悦转身看去,只见李端仪满脸透着“没弄清缘由今晚谁也不准歇息”的神色,浅笑着问:“你就因这点小事才睡不着的?”
“嗯。”李端仪眼帘轻垂,遮下眼底藏不住的落寞,“我不会武艺,偷溜出宫那日还使性子,身边只带了桃茵。这一路,我不仅不能为你寻解药出一份力,还需要你们时刻护着我,……也不知,我爹怎样了?”
“放心,我兄长每日都会写信传回长安。”
“鸿毅将军?”李端仪抬起眼帘,“他不是担心你才跟来的吗?”
长安人皆知鸿毅将军对妹妹疼爱有加,绝不会让其深陷险境。此番南下,简蓝悦武力受限,闻青辞又是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对不知情的人来讲,简墨霄因谁而来,答案显而易见。
“兄长是奉命前来,与我无关。”
此话一出,李端仪登时怔住。
奉命前来?在大周,除了九五至尊,谁还有资格调遣武国公府的人?
李端仪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我爹刻意放我出宫,他是想......”
后面的话李端仪未说出口,简蓝悦却由此想起前世从父兄口中听闻的一些旧事。
前世承德三十四年,景帝仍不肯立太子。朝中陆氏一派声称大皇子年纪尚浅,眼下难担储君重任,需得多磨练磨练。李氏一派则道大皇子已至冠龄,陛下久不立储,怕是心中另有人选。
两拨朝臣在朝中日日各执己见争论不休,弄得朝堂乌烟瘴气不得安宁。可景帝泰然自若地端坐于龙椅之上,如看戏一般冷眼看着他的一众日日高呼要为他排忧解难的臣子们,因储位之事吵得面红耳赤,生怕不能为他多添些事端出来。
按理说,朝堂风波是传不到千里之外的军营,简绍之所以将其知悉得一清二楚,全赖他与景帝的日常书信往来。
那日营帐之中,仅他们简家父子女三人。简绍看完五张密密麻麻的信纸,随手丢进火盆,拿铁钳拨弄炭火时,叹道:“陛下近来,恐又要头疼一阵了。”
简墨霄下意识问:“因储君一事?”
信纸烧成了灰烬,简绍放下铁钳,摇了摇头:“陛下心中早有了储君人选。”
“既已选定,陛下为何迟迟不肯册封?”简墨霄疑惑不解。
简绍坐回主帅之位,轻叹:“没有十足的把握,陛下绝不会将那人推上腥风血雨的位置上。”
无心掺和朝堂纷争的简蓝悦,正在一旁悠闲烤火,父兄的对话一字一句落进耳里,她顿时对“那人”起了万般好奇。
她抬眼看向兄长,期待他继续问下去,却只见他神色凝重,显然猜到了“那人”的身份。
父子二人蓦然静了下来,简蓝悦也只好作罢,专心烤火取暖。
直到此刻,与往事相隔了一世,简蓝悦看着从方才震惊中恢复如常的李端仪,霎时明白了什么。
她不经意问:“永乐,这次你为何出宫?”
李端仪低下头,没想隐瞒:“与我爹拌了几句嘴。”
话音一落,屋内摇摇欲坠的烛火终于在简蓝悦开口前坠了下去,整间屋子只剩窗外月色照进来的朦胧微光。
简蓝悦眨了眨眼:“你与陛下……是因陆信羽的姑姑吗?谁?!”
森冷的话音与清脆破裂的声音同时从主厢房传出,屋外很快响起了错落有致的开门声。
简蓝悦利落拿起枕边的软剑缠于腰上,将一头雾水的李端仪紧紧护在身后。
李端仪:“怎么了?”
“谁在哪?!”
际风冷厉的吼声在院落里骤然响起,随即脚踩瓦砾的声响从院子西边清晰传入简蓝悦耳畔。
“叩叩”急切的敲门声响起,闻青辞担忧的嗓音传来:“娘子,你们还好吗?”
简蓝悦点亮屋中的烛火,边穿衣服边回道:“无碍。”
晚来一步的简墨霄,正好听见她的回答,顿时松了口气,对屋内道:“外面风大,把披风披上再出来。”
房门打开,简蓝悦往西墙边扫去,就见到松醪从西厢房上跳下来,手里还拎着一只黑色的小猫。
他一边走一边道:“小姐,房顶留了只猫。”
小猫毛发黑亮,看起来只有三个月大小,肚子圆滚滚像个糯米丸子,在松醪手中,长尾自然下垂,偶尔拨动两下,粉红的小卷舌还时不时伸出来舔舐一下嘴角。
猫被拎到跟前,简蓝悦伸手在它下巴上挠了挠,小猫察觉到痒,尾巴向上一弯,盖在胖乎乎的肚皮上,舒服“喵”了一声。
也正因这个动作,在皎洁的月色下,小黑猫尾尖的黑毛湿哒哒的,像沾上墨汁的笔尖一般竖着,清楚展示在简蓝悦和松醪面前。
简蓝悦右手一顿,当即唤道:“流霞,手帕。”
下午弄脏的青帕还未干,流霞进主厢房拿了一条干净的白帕,还走出门,便被人捷足先登了。
“我来。”闻青辞大步至简蓝悦身边,将手帕叠成掌心大小,在小黑猫的尾巴上轻轻一擦,净白的布帕瞬间染成了紫色。
简蓝悦接过手帕,放在鼻前嗅了嗅:“有血。”
一旁的流霞立即上前,扒开小猫尾巴上的黑毛,仔细看了一遍:“没有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