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村本就不大,除了依山呈阶梯的百余亩良田,就只有邻一望无际枝繁叶茂树林而建的数十家土墙木屋。
村里主干道间隔一段距离,便会在较为宽敞的路边堆摞一个似倒放旋螺一般的稻草堆,主要是冬天村民用来编织草席取暖的,眼下却成了简蓝悦深入敌方地盘的突破口。
起初简蓝悦射出的火箭已经将村里最外边四五处的稻草堆点燃,多年被烈日、暴雨、劲风全面袭击过的稻根又干又燥,遇上一点火星子,便像一头发疯的牛,自顾自地愈燃愈烈。
而天公作美,突起了一阵稍带凉意的大风,刮起烧断还留着余火的稻根在空中随风荡漾,漫无目的地随意飘落,顷刻间,前村皆身处在水深火热的茫茫大火中。
村后的深林中,薄雾四起,一黑衣男子从树上纵身而下,如蜻蜓点水般落地,步伐急切走至不远处的马车边,右臂横举在胸前,对车厢中的人恭敬道:“少主,剩下的百姓已被焰霁将军的人救走了,还有……”
黑衣男子想起村里埋在各个屋下的东西,又想到方才在树梢上看见简蓝悦带着闻青辞和流霞趁乱穿梭在村里各处房屋中寻人的身影,觉着这或许是个铲除自家少主的软肋和劲敌的好时机。
因此,“还有”后面的话,他欲言又止,始终没想好要不要实话实说。
车厢中的人静等了一口茶的功夫,胸有成竹地问:“还有什么?”
传出的声线听起来明明平稳不带怒气,黑衣男子的肩膀却不由自主抖动了两下,当即把前面没说完的话一字不落地交代了出来:“焰霁将军趁我们不备时,用火箭点燃了村里的稻草堆,现在前村的火已经烧到了后村了。”
“不好!”黑衣男子身前的马车中瞬时传出李败惊慌的嗓音,“少主,李必还在里……”
李败话还未说完,坐他对面的人如疾风掠过,离开车厢,飞身跃步消失在幽深的深林中,直奔前方的村里赶去。
黑衣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家少主离去的方向,还没收眼,就看见李败紧跟随后也朝村子奔去了。
李败和他家少主两人正着急忙慌为自己此生最为重要之人的安危赶去火场,而此刻他们的重要之人恰好在无人顾暇的浓烟火舌中相遇了。
“寿县令,我这就带你出去。”
寿昭平手筋和脚筋全数被人挑断,之前还似布条的长衣,如今被包裹在李必华而不实的外衣下,连同他身上触目惊心已经溃烂的狰狞伤口。
“别管我,你快走,我活不了了。”
李必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把猪肉铺老板砍猪骨的砍刀,使出浑身力气对着寿昭平身上的粗黑锁链一阵乱砍。
钢铁相碰瞬间发出电光火石的光芒,刺耳声响俨然压过屋外滋滋作响的燃物声和利刃相搏的打斗声。
过去好半晌,斗大的锁链毫发无伤,锋利的砍刀刀身却与李必手中的刀柄分崩离析,飞落掉地,尸骨未寒。
耳边没了动静,寿昭平沾满深浅不一血渍的唇角微微勾了个弧度,他抬头,双眼浑浊望向门口,屋外被附近的火光照得暖洋洋,他却只能看到一个圆点的光晕:“李必,你走吧。”
他话音方落,眼前的光亮倏然被来人隔绝——简蓝悦带着流霞和闻青辞二人穿过前村,在后村一处破屋中轻而易举找到完好无损的李必和奄奄一息的寿昭平了。
简蓝悦扫了眼寿昭平身上的伤,心里骤然一沉:“对不住,我们来晚了。”
流霞抽出佩剑“唰唰”三下五除二地把寿昭平从锁链中解救出来。
身上没了束缚,寿昭平全身瘫软似一张滑落下床的草席,血渍淋淋的脸皮即将触地时,李必迎面抱住了他。
“焰霁将军?”眼睛看不清人后,寿昭平的耳力比以往好了许多。
李必在他耳边哽咽回道:“是,是焰霁将军,寿县令你要坚持住,只要从这里走出去了,你就能回去与秦姑娘成亲了。”
“是吗?”
“是,她一直在等你。”简蓝悦应声道。
“看来,我又要让她失望了。”寿昭平循声看去,“焰霁将军,何海茂与郝善仁官商勾结的证据我藏在了我送给阿柔的那支木簪中,还有郝善仁本是邬蛮人,他每月初一十五施粥换米是为寻找身强体壮之人,用这些人的血来灌溉蓝草,会有催熟的作用。后山根本就没有什么吃人的野兽,江泽郡这些年失踪的人全是因此丧了命。”
“我命数已尽,这里还有蛮人没来及屠杀的百姓,焰霁将军你一定要救他们出去,还有李必——他是良善之人,这几日因有他的庇护,被关在这里的百姓和我,还算……过得不……错……咳……”
话音越来越小,最后寿昭平喉间一热,鲜血猛然呛口而出,李必下意识捧手去接:“县令你先别说了,留些力气赶路,好不好。”
“让他继续说。”简蓝悦已经说不出话了,背身擦泪时,闻青辞替她说了出来。
缓了口气的简蓝悦回过身,声线尽量平稳道:“你……你还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秦姑娘的。”
提到秦微柔,寿昭平似有了点精神:“我……我……我做了……太……太多……天……天理……不……不容……的事……让她……别……别原谅……”
“原谅”后面呢?
后面没了,寿昭平睁着他那双无聚的眼睛咽气了。
树村外,际风和五位简家侍卫护着数十位江泽郡百姓从村里安然无恙逃了出去。
“顺着这条路一直往西走就能回家了,”际风看了眼身边的五位冷脸侍卫,继续对百姓们说:“他们会一路护送你们回去,回去后对这里的事先别到处声张,事后焰霁将军和……”
际风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提闻青辞:“焰霁将军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说完,际风转身欲回村,忽然数十位死里逃生的百姓们“咚”的一声屈膝跪在了地上。
“你们这是作甚?”际风想起自己可没有焰霁将军那样的建树,是万万受不起百姓这么一跪的。
“英雄,恳请你们救救我们的县令吧。”就近的男子话一说完,跪了一地的百姓随即一边应声附和,一边朝际风磕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