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蓝悦立在一座土坟前,提起酒坛在身前横空倒完最后一口酒,眼睫低垂,目色冷然地盯着木牌上刻着的名字,垂落在身侧抓住酒坛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流霞和松醪举着火折子各自站在简蓝悦和闻青辞身侧,倒完酒,分别拿走他们两人手中的酒坛,留下一个火折子交给闻青辞,便退到了旁处。
“他们全留在了战场上。”闻青辞偏头,看了眼简蓝悦。
简蓝悦轻轻抬了下眼皮,往林中暗处看去:“这里很多名字我都无法与他们的样貌对应上,可能有些人还与我喝过酒、看过西境的星星月亮。”
此山名叫当归山,山有多高,站在山脚仰头目测,反正是无法望到顶。
自大周建立,简绍把军营安扎在此起,山中垒了多少土坟,简蓝悦不知晓,因为有些坟因风吹雨打年过太久滑缩成了平地,等简绍带领忠义军赴往边境多年再回来,平地又垒起了新的土坟。
而坟里并无一具尸身,埋下的东西都是去战场前,简绍吩咐下去让大家写的心愿。
有些是一双穿着舒服的鞋,有些是合身的衣,有些是家里的一碗饭,有些是心爱姑娘的一句话……
这些身外之物替他们回归故里,长眠于此。
“与之,”简蓝悦从远处收回视线,“我在江泽郡做了与前世有关的两个梦。”
闻青辞偏过头,担心地问:“梦到了什么?”
“我死的那天。”
闻青辞呼吸一滞,心脏似在被无数蚂蚁啃食,密密麻麻疼了起来。
重生以来,闻青辞鲜少提及前世的事,就算向简蓝悦表明了身份,他也没有想过询问她——前世到底是怎么死的?
因为,只要把简蓝悦与“死”字想到一起,他的心便疼得不行,险些让自己背过气去。
身边的人没了动静,简蓝悦自顾自地说:“我一直以为我是死在蛮人的万箭之下,但在江泽郡蓝草第二次发作的那次,我不知怎么在梦里看到了下令放箭杀我的人是我们在树村遇到的黑袍人。”
“他在蛮人那里好似挺有威望的,但他口音又是……”
话音戛然而止,简蓝悦忽然被人紧紧拥进了怀里,紧接着肩膀一沉,耳畔响起了略带泣声的闷闷嗓音:“这次不会了。”
闻青辞侧过脸,脸颊无意蹭了下她的脖颈。
简蓝悦当场愣住,抬在半空回抱闻青辞的手蓦地顿在半空。
他哭了?!
回军营的路上,简蓝悦才从闻青辞的眼泪中回过神。
前两次梦里的场景和每次被人攥走醒来的感觉,宛如身临其境真实发生的经历,全然不似梦。简蓝悦把这种感觉告诉了闻青辞:“你有想过我们为何会重生吗?”
闻青辞垂下眼,似想到了什么,片刻后才回道:“许是阎王见我们是好人,不忍心收我们的命。”
此等荒谬之言,简蓝悦沉思片刻:“说得在理。”
回到军营,老远便能闻到肉香,简蓝悦的肚子应景似的“咕咕”叫了两声,带着闻青辞挤进正在训练场上分肉的人群里。
果然,肉还是要抢着吃才香。
酒肉吃足,月色渐浓,正是欢歌载舞的好时机。
起初闻青咛欲欲跃试,在经过将士们三四轮的邀请后,拉上李婆子和秦微柔一块踏步踢腿挥臂高喝了。
闻青辞身上的伤还没好,简蓝悦喝了一杯酒,便陪着他一起喝茶了。
“这是西境百姓教我们的欢乐舞,你要不要去试试?”简蓝悦拿走闻青辞手上的茶杯,不等他回答,转眼看向际风,“我想歇会,你和你家公子一块去。”
闻府向来冷清,过年也一样,际风早想加入到眼前的热闹中去了,只是闻青辞没有开口。
不是不让际风去,闻青辞只是身处久违的热闹中,一时忘记了。
现在简蓝悦发话了,他不敢不从。
就在闻青辞完全沉浸到跳舞当中,不再回头寻人,简蓝悦却悄悄转身离开了。
简蓝悦轻车熟路走到训练场外的第一间帐篷里,胡军医正守着热火朝天“咕噜”的炉子熬药——是庄佩愈交代给闻青辞补身子的药。
简蓝悦进门,找了张凳子坐下,胡军医看出她有话要说,盯着自己的炉子,没吭声。
“胡军医,你知道怎么在短时日里成为药人吗?”
胡军医扇火的动作一顿:“问这个作甚?”
简蓝悦把闻青辞成为她药人一事尽数说了出来。
胡军医猛然睁大了双眼,怔愣片刻,快速掏出随身携带的医书翻到记有蓝草的那页,随后找出笔在“药引”二字旁画了根短线,接着在线后写上“药人的心上血”。
简蓝悦静静看着她拿出医书,记录好又收起。
“这事恐怕你要去宫里问孙太医。”胡军医双手一摊,脸上似乎写着“医术有限,无可奉告”。
离城门关闭还有半个时辰,简蓝悦一行人从军营回到了长安城内。
此时城内灯火通明,坊间热闹非凡,酒香四溢。离开军营时,庄佩愈拉着简蓝悦和闻青咛走上了简家的马车,闻青辞自然不会一人回闻府,前脚跟她们的后脚钻进了车厢。
马车一进城,闻青咛便被车外的喧嚣所吸引,掀开车帘,探出头左瞧右看,看到好玩的还不忘拉上她嫂嫂。
就在简蓝悦探出头时,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等她转眼看去,那道身影已不知所踪了。
“你们先走。”说完,简蓝悦疾风似的钻出车厢,踩着满街杂声,轻松跃上了街边的房顶上。
果然,方才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一房踏着一房往东街的方向奔去。
东街?
简蓝悦杏眸微眯,转瞬便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