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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皎皎窗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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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是被关在春禧殿的七王子举事,王子恬年幼不知心性如何不说,之前春禧殿还传出来王子恬身患疯病,发作起来一口把王爷命根子差点咬掉了的事。名声在外,木恬只有坏和更坏,只把他木恬的大名摆出来,恐怕没人肯与之共谋。

如此境况,无论是闵渊,还是木恬,要想办事,都只能假借已经死了的大哥木恒之名。

他这头尚且年幼的狐狸,必须披上大哥的虎皮。而与他大哥素来不和的二哥的人头,就是这头猛虎尚还活在这世上的最有力的证据。

他要用这块以大哥名义写就的帛书,和一颗人头,为自己拉拢来一个助力。

而这将会是他离开春禧殿的,第一步。

“我看过了,上面写东西没什么问题。”

木恬停了一下,又问:

“除了这块素帛,还有其他的什么东西吗?”

“没有了。”

“母妃……母妃他,没给我带什么话吗?”

一整块三尺长的素帛洋洋洒洒,上边写满了字,上头写了大哥,写了母妃,写了大义,写了天下苍生,还写尽了利害权衡。

唯独没提到他木恬。

闵渊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挠了挠头。

“带了,带了,娘娘当然还是记挂着主子的。是我愚钝,是我行事仓促,一时之间竟忘了娘娘的嘱托。”

“娘娘……呃,娘娘说:叫柏儿在府中一定事事低调,小心忍耐,不要与看管你的人作对。”

“要努力餐饭,多饮水,日落要歇息。一定保重身体,以待将来。”

听到母妃给他带了话,木恬心里一直揪着的一口气莫名舒坦了许多,一条条认真听了,点点头,把母妃的嘱托都记下,又把手上的素帛折好,塞回给了闵渊。

闵渊不识字,这是个大麻烦。木恬得留在春禧殿里装疯卖傻,而唯一能与外界联系的闵渊又看不懂书信上的写的是什么。每每得到母妃的手信,都只能跑回来拿回来给木恬看,弄得他总得在悲母庵和王府之间不断往返。

出去的次数越多,被人撞见的风险就越大。悲母庵在北山顶上,那山上根本没有一条像样的路,山上常年布满雾气,湿的连石头上都长满了苔藓。

总是让闵渊这样跑来跑去,终究不是个办法。

“以后母妃的手书,就不必再拿来给我看了,上头写的东西都妥帖,足信得过,只把手书上的内容记个大概,回来念给我听就行。”

“这块素帛和枪头,你也找个机会一并送过去吧。大哥和蒋涵予素有旧识,叫母妃身边的人寻机过去拉拢,更能让人信服。”

“不可!”

“嗯,怎么了?”

“我、让我去找蒋涵予吧。蒋涵予的宅子就在城中,离王府算不上多远,何必舍近而求远,劳烦娘娘身边的夕纯姑娘。”

“出城不易,进城更难。我去送东西一出一进,夕纯又一出一进,平白多过这四趟城门,若出了岔子,横生枝节,岂非耽误大事。”

闵渊说的在理,可木恬却总感觉他语气奇怪,言语之中,似乎是……防备着母妃?

转念木恬又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逗乐了。

闵渊当初就是母妃一纸调令从大哥身边派给他的,本身就算得上是半个母妃的人,母妃又是他的亲娘,是他在世上最亲的人,闵渊怎么会对母妃心生提防呢?

“也好,你武功要好过夕纯许多。兹事体大,到底还是由你来办,我最安心。”

“只是又要辛苦你多跑一趟了。”

“分内之事,何谈辛苦一说。只要我主有令,便是赴汤蹈火,闵渊也在所不辞。”

木恬忍不住得意的笑了。

他每次一跟闵渊这样说,闵渊就总是用同样的话回他,可他好像是怎么也听不够,每次一听闵渊这样说,他就感觉美滋滋的。

“好了,夜深了 ,你奔波了几日,该是累了。快去歇息吧。”

闵渊活着回来了,木恬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两天没睡,此时困劲也涌了上来。

母妃叫他日落而息,他该听话。

“对了,柏儿,上次的那本书,你背过了吗?若都背过了,就把它拿来给我吧,属下一并处置了。”

木恬正要转身回房,听见闵渊这样说,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本书要背,心马上就虚了起来。

书,这个东西也是不应该出现在春禧殿里的。

金夫人器小,儿子多又受木应年宠爱,从前就不服母妃占这个正头王妃的位分,总是处处压她一头。自打母妃和木应年生了嫌隙,被日渐疏远冷落,金夫人便仗着自己得势,就连在鸾仪殿里也是日常放肆。

母妃被从王府打发去了悲母庵,侧妃皇甫氏前两年又得了失心疯,这下府内中馈和王妃金印就都到了她手里,木应年自己病的起不来床,也没有闲心管她,没了能压在她头上的人,金夫人嚣张跋扈的天性终于彻底放开了。

殴打奴婢侍卫都是家常便饭,木恬这个硕果仅存的嫡出疯子更成了她折腾的重点对象,平日里闲的没事了冷不丁就要带着身边的奴才冲进春禧殿来,寻些可笑的由头揍木恬一顿。

自己最看重的儿子木恪死了,这女人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

不应该出现在殿里的东西,的确还是趁早处置了为好。要叫这女人发现了,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木恬从床缝里抠出来了一本朱熹的孟子集注。

不是印的,而是手抄。字是矛头小楷,抄的极工整仔细,木恬都不知道闵渊是从哪搞来的这样一本好书。

这放在外头卖,估计也得个一两银子。

闵渊把书拿过来,随便翻开了一页,在木恬眼前晃了一下。

“柏儿,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木恬本来还有些心虚,没想到闵渊正好抽到了他会的那一页。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

“讲的是舜娶尧帝之女娥皇和女英为妻,却没有问过父母,自己不告而娶。万章问这是为什么,孟子就回答他:如果禀告父母,舜的父母不会同意,而舜又要娶妻,这样就会使舜和父母之间产生怨怼,有悖人伦。”

“所以舜就没有禀告父母。”

“朱子在旁边注了:尧妻舜而不告者,以君治之而已。”

“先君臣,后亲父,尧是君,舜是臣。君赐女为臣妻,则不告而娶亦合人伦。朱子总想说君臣大纲,可孟子的本意,实在是骂那帝舜的荒唐爹娘。”

“这世上哪有父亲能顽固至此,母亲又粗鄙愚笨,天天想的都是怎么弄死自己的儿子,连儿子娶妻都要横加阻挠的呢。”

“父不慈则子不孝,对这样的爹娘,实在没必要事事禀告,依言而行。孟子本想说这个,不过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于是盖了个人之大伦的名头而已。”

“朱子不齿于孟子所想,他自己又天天喊着君为臣纲,舜是帝王,他作为一个后世的臣子,自然不能说不告而娶的舜帝不孝。于是只好七拐八拐把话扯到了尧帝身上,拿尧帝赐婚的以君治臣,来盖过舜帝那不靠谱的爹娘。”

“朱子之理学,盖莫过于此。”

木恬又想起了他爹木应年。

“看来即便是上古的帝王,家里也免不了要有这样的糟心事。”

闵渊不识字,不知道木恬背的是不是正确的,就从上往下一个字一个字的数。曰字和告字相对简单,又都出现了多次,数一数位置,和木恬背的正相合。

木恬是真的记住了。

“闵渊,你说呢?”

看着闵渊在那捧着书一个字一个字的数,木恬忽然好奇闵渊对这段的看法。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此三纲五常,就连属下这样没读过书的都知道。君有赐婚,舜之父母作为人臣,却想阻拦怨怼,舜的父母的确做的不对。”

“这么说,你是觉得朱子说的对了?”

“闵渊一介武夫,不敢妄议。”

木恬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着闵渊把书揣回怀里,又跟他打笑说了几句话,两人便各自回了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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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恬躺在床上半梦半醒,冥冥之中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我该去看看闵渊。】

木恬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冲动,他现在就想去看看闵渊。

木恬从床上爬起来,蹬上鞋子,一刻也没有多等,蹑手蹑脚的偷偷溜到了东厢的窗下。

东厢的窗户没糊死,留有不少缝隙,木恬就趴在上头屏住呼吸,借着月光往里偷瞄。

屋内很黑,从小洞里看不真切,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床上。

【闵渊还没睡吗。】

床上的人影拿起一片东西,揉成团了往嘴里塞着。这东西似乎有点干,闵渊嚼了许久,咽下去的时候还是很费力。

这东西噎的他直干呕,他没忍住,咳嗽了两声。

【闵渊不是说自己吃饱了吗。】

木恬摸着自己袖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块猪肉,胸中五味杂陈。

闵渊把肉都留给了他,自己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躲着吃咽都咽不下去的干粮。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木恬又怎么好意思自己在他面前吃的那么开心。

肉还剩一块,木恬想把它还给闵渊。一块肉吃不饱,好歹能让闵渊就着干粮,吃的别那么难受。

他刚要开口,就听见房中传来了撕纸的声音。

床上坐着的人影从把手里的东西拿起来,撕下了一页,揉成团,又开始往嘴里塞。

木恬愣住了。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闵渊吃的不是干粮。

是纸。

是纸啊。

那是他的书。

可这东西能吃吗?那是纸啊!这东西不能吃的。吃了只会涨肚,一本书那么厚的一沓子纸,吃进去岂能好受。

这张纸实在是噎的厉害,连点水都没有,闵渊咽的艰难,竖着脖子嚼了半天,勉强咽下去了,又被噎的捂着嘴不停咳嗽。

闵渊的上身没穿衣服,厚实的胸肌上沾满了薄汗,汗珠反射月光,让他整个胸膛的轮廓都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顺着手臂抬起的地方往下看,本该是左侧肋的地方蒙着一块巨大的阴影。

这是什么东西的影子?

木恬紧张的瞪大了眼睛,仔细瞧了半天,才敢确认。

那一块是凹进去了。

闵渊整个左侧肋的骨头,全都折了。

“啊!”

木恬吓得叫了出来。

“柏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这一声惊动了床上的人影,闵渊往后一靠躲进了床架子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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