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渊,你开开门,让我进去。”
【柏儿是什么时候在窗外的。】
闵渊一直盲信自己的耳力,打心里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风吹草动能逃得过自己的耳朵,如今木恬都已经在窗外趴着了,他却直到对方出声才有所察觉,这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他被打了个猝不及防,慌忙中起身,只够匆匆把衣服套上,又把手头的东西简单藏了一下。
“怎么了我的小主子,大晚上的,怎么想起来来属下屋里了?”
闵渊揉着惺忪的睡眼把门拉开,没睡醒似的微微依靠在门框上。
他的脑袋比门框高得多,站着靠上去甚至可以把头枕在门框上方的突出的破木雕上。此刻懒洋洋的靠在一旁,宽厚的臂膀和高大的身躯就像一堵墙,不留缝隙的阻隔了木恬望向屋内的视线。
闵渊上身披了常穿的那一套侍卫长的服制,整个人站的挺拔,表情松快慵懒,全然不像是身上带重伤的模样。
【掩耳盗铃?看来这是不打算说实话了。】
木恬原本还十分的心疼,看到闵渊这明明已经被抓包了,就是一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模样,顿时被气的只剩九分心疼和一分恼怒。
闵渊上身的代表春禧殿侍卫长的武袍是匆匆套上去的,腰带来不及系,或者伤的根本不敢系,只把领子拉的又严又高。下半身夜行衣的绑腿都没有拆下去,一条裤腿都没了的裤裙还挂在身上。
为了给年年都在长高的自己补衣裳,闵渊武袍的下摆早就被裁的只能堪堪遮住臀部,加上这没腿的裤裙,一整条青紫肿胀的大腿就这样露在了外头。
要换就换一套,谁晚上起来披衣服会这样顾头不顾腚的。
木恬伸手往他的左肋探去,未及碰到那件短的滑稽的武袍,手就在半路被拦了下来。
“闵渊,放手。”
而手的主人只是一脸尬笑。
箍在木恬手腕上的力道不仅没松,还越发的紧了,木恬知道,只要闵渊铁了心不愿意,就是十个木恬,也难从他手里挣脱。
“放手。”
“柏儿,夜已深了,还是早些、”
“闵渊,你要抗命吗。”
但他当然知道怎么说才能让闵渊听话。
抓着他手腕的力气果然松了下去,木恬的手有些发抖,小心的越过手臂,碰了碰闵渊的左侧肋下。
衣服下边是空的。
一下没摸到。
木恬又往里探了一下,还是没摸到。
直到他伸手从本该是胸廓的位置又往里探了一拳多快两拳,才碰到了已经碎的几乎摸不出来骨头的侧肋。
肋骨凹成这样,心肺要放在什么位置?
木恬的眼泪几乎要控制不住的涌出来,马上缩回手不敢多碰,怕一个不小心就把碎骨捅进肺里去。
扎穿了肺腑,人好像就没救了。他没见过炸肺的人,但见过炸肺的马。
那马儿还活着,躺在地上喘气,闵渊却说它已经死了……闵渊是那么一个爱马的人,却眼看着马倌拿铁锤砸碎了马头。
闵渊说这是让马少受些苦。
木恬又伸手去扯闵渊的领子,光是侧肋有伤没必要把前领口掩的那么严实,在这层不算厚的布衣底下,一定还有什么是闵渊不想让他看见的。
木恬抬手,闵渊则又开始阻拦,木恬不想在这里跟闵渊角力,闵渊现在应该躺在床上,他不应该再用力跟人撕扯,甚至都不应该站着。
“你放手,我叫你放、”
“主子!”
“求主子,给属下……留点体面。”
闵渊很介意他背上的疤,平时擦洗都背着木恬,无论多窘迫都要留着身上最后一件衣服,坚决不肯在人前脱光。
大概因为那不是战斗中负伤,而是刑杖留下的。
有不少古板顽固的武人,就是很在意这个。
有刑杖伤,好像在王府的武人里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代表此人曾犯过大错,或有严重的失职行径。
木恬不认为这疤有什么丑陋难堪的,但看闵渊的表情难受,他却怎么也下不了手,用主子的身份强夺违逆闵渊的这最后一点坚持。
闵渊的确是个要体面的人,在某些方面,甚至比木恬这个不受待见的王子还要矜持。
人都被关在春禧殿了,无论再冷再饿,不到最后关头他也不愿意把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柳树砍了当柴火,不愿意去把柳树上的鸟儿打下来吃肉。
就算自己饿的躲在房间里吃纸,这一点坚持也没有改变。
【人要活的像样,要给自己门前留一棵树,要允许树上的活物叫闹。】
【再怎么落魄,最后这一点心气,不能散了。】
【心气散了,人就颓废了,再想站起来就难了。】
木恬最终还是放弃了去扯闵渊的衣服,只隔着一层薄布,去摸他的身上。
肚子果然是瘪的,瘪的厉害,几乎可以算作腹中空空。几张纸并没让他吃饱,说什么自己已经在外头吃过了,现在看来,又是安慰木恬的谎话。
接着往上摸去,木恬不再与他角力了,闵渊知道木恬这是尊重他,也就卸下了身上的力气。发起力来如铁饼一般厚重的胸脯此刻也软了下来,随着木恬的手摸上去,还有些不自在的扭动。
像个活物似的。
胸前遮的最严实的地方,果然有点潮乎乎的感觉,木恬摸准了位置,看了闵渊一眼,随即抬头上去,隔着衣服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闵渊被吓了一跳,平日里自恃武功高强的人后退两步,差点给门槛绊倒。
“有铁锈味,是血。”
墨绿色的衣裳沾了水迹就是一片黑,只凭晚上这一点月光是看不清到底是不是血的。木恬不去扒衣服,要想确定只能下嘴尝一尝。
“你前胸上有伤。”
“这是别人的、”
“嘘。你不要说话。”
木恬不想听闵渊解释,闵渊实在是嘴硬的可恶,只要木恬不把他扒光了,没把伤口翻出来,他大概又要推说这是蹭的别人的血吧。
闵渊没系腰带,木恬没有趁手的能抓的地方,只好把手伸进布衣底下,手贴着下胯的皮肉,抓住挂在他胯上那条绑着他裤裙的破布,又把人拉回了面前。
抬头看了看距离,闵渊太高了,即便木恬踮脚,估计也够不太到。他侧肋上有伤,木恬不敢让他弯腰。
“跪下。”
“啊?”
“我让你跪下!跪直了,手背过去,把头抬起来!”
木恬眼尾发红,眼眶里蓄着的泪水在一片黑暗的夜里反映着月光,腮帮子气的鼓鼓的,牙在里头磨来磨去。
好在闵渊在这种地方很听话,木恬让他跪下,他就顺从的跪了下来,把头抬起来,手背在身后,自己抓好了。
尽管他不明白木恬这是要干什么。
闵渊的身形实在是太高大,即便跪在地上,只要直起腰身,头还是差不多跟木恬一样高,甚至隐隐高出一小点。
闵渊想,也许木恬对他的隐瞒推拒生气了。
也许是气急了要打他两下。
他不敢真的把头抬的比木恬还高,那样打着不顺手,更不规矩。人跪好了,看着木恬的眼色,又想微微弯腰。
木恬没给他这个机会,抱住他的脑袋,把人固定住,一只手用力掐他的下巴,示意他张嘴。
闵渊没打算反抗,是木恬掐的太死了,位置上又不得章法,让他的嘴只能张开一指多一点。木恬没掐过别人的下巴,他是照着母妃身边的夕纯掐他的样子学的而已。
不过他当时太小,记不清了,学的不到位。
闵渊刚艰难的把嘴张开,木恬就抓着他后脑的发髻,把嘴怼了上去。
【!】
闵渊的脑子被这一下怼蒙了,怼的不转了。
他的眼睛瞪的好像要掉出来,从脖子到天灵盖都在一息之内红的像木恬的大哥迎娶江妃那天府上挂满的红绸子一样。
那真是大排场,长桌大宴,有不少好吃的。木恬那时候还是个不怎么通人性小蠢货,遇到这种场面兴奋的直翻肚皮。母妃从小不许他吃的太奢靡,有不少好东西,他只有这种场合才能见到。
木恬的舌头开始在闵渊的口腔里四处搜刮。
最先尝到的是一股焦糊味,不同于炙猪颈那一股带着油花的焦香,这就是纯粹的焦糊味,还带着一股熬皮胶的腥苦。
这是墨汁的味道。
闵渊真的在吃他的书。
木恬在闵渊的嘴里前后搜刮了一圈,把左右腮都探了一遍,确认了嘴里没有其它的伤口。一个人的口中就这么大一点,木恬把地方都占了,闵渊的舌头就不知道该怎么摆了,只能失神的瘫在原地,任由木恬摆弄。
木恬嫌它碍事,就用自己的舌头把它推开,钻进舌头和后牙的缝隙中。
果然,一股浓浓的铁锈味就涌了上来。
找到证据了,木恬不再多逗留,松开抓着闵渊头发的手,退了出来。
闵渊几乎忘了自己还有鼻子,木恬占着他的嘴巴让他不能呼吸,憋的几乎昏死过去。此刻终于获释,像个溺水的人获救一样,连口角的涎水都来不及擦,只张大了嘴大口大口的吸气。
“铁锈味。”
“你的嘴里没有伤口。你在吐血。”
“你受了内伤。”
这是当然的了,侧肋被打的折了那么多跟骨头,人又怎么可能一点内伤都没有。
但闵渊嘴硬,不被木恬抓到切实的证据,他绝不会开口承认。
“啊……我、啊不、属下、呃……啊。”
闵渊好像失了智,连话都说不清了,抓在背后的手也散开了,捂着自己红的快要融化脸,呆愣愣的跪在地上。
木恬从他身后绕过去,大跨步闯进了东厢的卧房。
在床边翻找了一通,果然找到了被撕的只剩半本的孟子集注。木恬三份可气,十分可怜,举着半本残卷坐在了闵渊的榻上。
“你不是说你吃饱了吗?‘近水楼台先得月~’你的月呢?我都不知道,大户人家的厨房里还有孟子集注?”
“你还真是腹有诗书了。”
闵渊也跟在后边走了进来,刚才的旖旎古怪的氛围还没散去,他不敢直视木恬,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脯。
然后脑子里就像鬼一样的蹦出来了刚才木恬伸出来的那一小截,用来尝他身上血迹的舌尖。
“属下、这不是想着……别浪费嘛。子曰:节用而爱人。”
好啊,自称一介武夫的人忽然有文化啦!也说起论语来啦!学会用他的话回敬他啦!
木恬气的发笑,又心碎的笑不出来,嘴角上下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把孟子集注揣在怀里,蹬了鞋子盘腿坐在榻上。
今晚木恬打算就不走了,就睡在这。一定看着闵渊,叫他躺平了养伤,不能再叫他吃这些乱七八糟的。
明早鸟儿就会回来了。
杀一两只,充充饥吧。
木恬刚把自己的大腿放到榻上,就感觉精薄的褥子下有什么东西硌的慌。伸手一掏,掏到了一颗比黄豆大些比蚕豆小些的铁丸。
这是什么?
铁丸上边还有黏糊劲,木恬又拿自己的舌头尝了一下。
咸,腥,铁丸有铁味是正常的,但又咸又腥就不正常了。
这东西上边也沾血了。
在褥子底下仔细找找,木恬找到了一小把将近有七八颗铁丸。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七八颗铁丸,压在木恬手上比十几斤的枪头还压人。
木恬猜到了这东西是什么,从哪来的。
他拿起手里的铁丸,走到闵渊身前,又摸了摸他前胸上有血迹透出的位置。阴出来的血迹是个圆形,中间最湿,四周则渐干。
木恬把一颗铁丸轻轻放在了血迹的正中心,闵渊不敢抬头,木恬就把头伸进他的视线里,就这么和他对视。
直到闵渊心虚的移开了眼。
这是火铳的铁丸,是闵渊背着他,自己从肉里剜出来的。
他被火铳打中了。
事情比木恬像的还要糟。
闵渊身上没甲,连个软甲也没有,火铳打在身上,一定会深深镶进肉里。进去是一个小洞,要掏出来,就得像拔箭一样把外层的肉都划开。
箭头好歹是个长形的,拿取箭器顶上,卸了箭杆,木楔一勾就能勾出来。
铁丸则不行,得实打实的伸手进去掏。
大哥身边的人就有被火铳打过的,那一下打在了脸上,砸烂了他的脸,让他后半辈子都顶着脸上的大疤,活着,但永远嘴歪眼斜。
他逢人就说感觉自己脑子里还有一颗铁丸,那颗铁丸日夜瘙痒,让他想劈开自己的脑子。
他把自己怎么划开自己的脸伸手进去扣铁丸的过程一遍遍的复述给他见到的所有人,连去光德殿拜见大哥的木恬也没有放过。
那张歪斜的脸,深深刻在了木恬的脑海里。
闵渊这一下被打在胸上了,再往上一点,闵渊就也会变成那样。
运气好了会变成那样,运气不好,就死了。
如果他今晚没想起来看看闵渊,等到伤口不再流血了,这些事,他就永远也不会知道。
今天过去了,枪头还在闵渊手里,闵渊又要带着这些东西潜出去,为了他,夜闯澄江府卫指挥使同知蒋涵予的家。
这样的事还得有多少?早晚有一天,他会害死闵渊。
他会害死闵渊。
大哥的内卫被一箭射断脖子,倒在地上抽搐的场景又浮现在了木恬眼前。
“闵渊。二哥的枪头,你藏在哪了?”
一说起正事,闵渊到是马上从手足无措的尴尬状态里抽了出来。
“主子放心,我把房上的一根细梁挪动了,东西都在梁下边压着。说是细梁也有三五百斤,只要不拆春禧殿,这些东西绝对没人能找得到。”
“等属下把书处理好,春禧殿里就再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了。”
闵渊身上的夜行衣也根本不是夜行衣,就是一块脏的看不出原色的破布,因为太脏了看起来是黑色,晚上穿着不显眼,才被粗缝成了夜行衣。
不穿的时候拆一团推在井边角落,说是用来擦地板的抹布都显得有点脏。
送粮米的奴才和金夫人的人来来往往,这块破布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这么长时间了,也没人怀疑过。
“好,你再养几天的伤,养好了就挑个好时候尽快把枪头和素帛……给母妃送去吧。”
【母妃?】
这个词引起了闵渊的警惕。
“不是说好了让属下去蒋、”
“送过去了,你就不用回来了。就算你不在,母妃她也自有办法跟我联络。”
“沉渊剑留下,你走吧。”
木恬决定把闵渊赶走。
木恬表情严肃,半点看不出来看玩笑的样子。曾经一直坚持让他带着的沉渊剑也要收回去。闵渊有点急了,木恬八不是真的要赶他走……
“主子,这是为什么、可是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了吗?”
闵渊自认为这次出去做的不说天衣无缝,也可以说是没什么纰漏。他还等着把好消息带回来,把事办好了,看木恬脸上开心的笑呢。
木恬板起脸,硬把要流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说道:“你伤的太重,不中用了。”
闵渊的内伤的确不轻,回来的路上吐了不少血,后半程几乎是爬着回来的。接下来的几天之内,他恐怕无力再动刀剑。
一直撒谎极力隐瞒的事被自己的主子以这样的方式掀上台面,这太恶劣了,吓的闵渊立刻跪在地上,疯狂为自己辩解。
“这是小伤,根本不碍着什么,主子信我,给我五天、不、三天!三天时间,足够养好了。无论是剑还是轻功,都能使用如常。”
“主子若不信,三天之后再看,若我还不成,再打发我不迟啊!”
“眼下主子身边无人,又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把我打发走了,主子以后、”
“你没听明白吗?我说你不中用了,现在就不中用了!没什么以后了,你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了。”
木恬忽然吼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憋的挺好,实则眼泪忍住了,鼻涕却没有,毕竟人能闭眼,但不能把鼻孔闭上。他话说的狠,心里难受,两行大鼻涕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嘴里。
惹得木恬在心如刀绞的情况下也不得不纳闷:这话怎么越说越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