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鼻涕反光,闵渊这边正被木恬忽然发难吓得不轻,急于解释求情之际,抬眼撇到了木恬人中下挂着两条亮晶晶的。
闵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反应了过来。
【小孩吓着了,心里难受了,闹脾气呢。】
不是真生气了要赶他走,那就好办了。
闵渊决定采用古老的民间智慧,一哭二闹三上吊,唬小孩一下。
“主子,果真心意已决吗。”
“自然。”
“好吧。属下明白了。”
闵渊回头,把沉渊剑摸了出来,从上到下细细抚摸了一遍,然后一脸落寞的捧起来,准备交还给木恬。
“闵渊无用,拖累主子了。闵渊所有,皆如此剑,乃蒙恩典,拜主子所赐。”
“以至今日缘尽,实乃闵渊福薄,不堪委任。”
“惟愿主子身体康健,长命无忧。”
这话砸在头上,让木恬难受的想立刻逃离,光憋住眼泪已经用尽了他的力气,他没有余力再去控制表情,整张脸皱的像苦瓜,大鼻涕顺着下巴拉丝,险些垂到地上。
闵渊要走了。
他又要变成一个人了。
这样最好。
最好。
“呜、”
木恬实在没憋住,漏了一声哭腔,好在闵渊只盯着手里的剑,没听到他破功的这一声。他立刻收拾表情,把嘴里的大鼻涕偷偷咽了下去。
【好样的,还在装,再加把火试试。】
木恬表现的傻的可爱,直接让闵渊起了坏心思。
闵渊本该在这弯腰拜一下,不过他侧肋有伤,估计木恬受不了他这样做,于是跳过这一步,只直直的跪下去。
木恬本以为他要还剑,还在想自己该用什么表情去接,只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他全身都在抗拒。
他不想接这个剑。
“府里有规矩,内卫,非死不得易主。既然已经遭了主子厌弃,闵渊不敢再忝居左右,便将所赐,一并奉还。”
闵渊猛的抽出了沉渊剑,横在自己颈上。
木恬还在自己跟自己较劲,抬眼一看闵渊的架势,吓的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鼻涕都吐了出来,蹦上去就要抢闵渊手里的剑。
“啊!你要干什么!快放下,快放下!”
“主子要弃了我,却不让我自裁……闵渊不愿陷入不义之地,还请主子,赐死吧。”
“你疯啦!你有病啊!我让你走,没让你死!”
“只要主子不下令杀我,闵渊绝不会离开王府。若主子果然心意已决,那就请下令。”
“只要主子有令,闵渊立刻就死……绝无二话。”
“我已经不是你的主子了,你也不再是王府的人,放下府里的狗屁规矩,快滚吧!”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木恬还是不肯松口,闵渊便知道今天这事必须做绝了。今日若含糊过去,则往后遗患无穷。
木恬身边只剩他了,总想着把他赶走,对木恬百害而无一利。
“那主子的意思,便是要闵渊死了。闵渊遵命。”
“啊啊啊啊你疯了你疯了,快停手,快停手!”
闵渊作势开始发力,木恬抓在剑柄上的手也捏的发青,死活就是不让这剑划下去。
可他连内力都用不太稳,哪抢得过力大如牛的闵渊,偏偏就是这着急的情况下,他的内力忽然不听使唤,消了下去。
一方忽然撤力,另一方还在往反方向使劲,两箱争执撕扯中,沉渊剑一抖,竟真的往人的侧颈要害上碰了一下。
沉渊可是一把宝剑,闵渊平时用的爱惜,时常打磨,自是锋利无比。就轻轻碰了皮肉一下,闵渊的脖子上马上多出了一道血痕。
木恬蒙了,什么都顾不得了,这点血腥味刺激了他,竟让他连袖子都没垫,伸手直接抓住了沉渊剑的剑刃。
抢剑柄不好发力,没有内力他绝对抢不过,可抢剑刃就未必了。
【不好,玩脱了!】
闵渊本意是唬一唬木恬,根本没想到木恬会空手去抓剑,等他想抽剑的时候已经晚了,木恬的手已经抓了上去,他一松力气,木恬直接攥紧剑刃,抱着血糊糊的沉渊剑退到了床边。
看着木恬的血顺着沉渊剑上的血槽一点点往下流,闵渊才真的觉得自己太该死。
木恬抱着沉渊剑,完全没感觉手疼,只是吓的浑身发抖,赶忙把剑藏到了背后。
“你疯了,你疯了……我看你才是患了狂病!
再这样下去,不等他害死闵渊,闵渊就要被他先逼死了。
木恬被彻底打败了。
“我改主意了,你赢了你赢了,我不赶你走了。”
“你想留就留下来吧!我不赶你走了,再也不赶你走了。”
看到闵渊把头低下来,手也放了下去,不再闹着要自杀,木恬吓得快死过去的心才回复了跳动,长吁一口气。
那根绷紧了的弦松下来,木恬才意识到自己嘴里都是大鼻涕,忙呸呸呸的吐了个干净。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有点尴尬的撇了撇嘴。
手好疼。
木恬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心上两道大口子,正在呼呼往外冒血,又被吓了一跳。
闵渊跪着膝行到他身边,一双骨节修长的手从下往上轻轻托住了木恬的手,木恬手上不停往外冒的血也就这样顺势沾满了闵渊的掌心。
【好深的口子,几乎见骨了。】
闵渊以为木恬绝对不敢去抓剑刃,木恬怕疼,练武的时候都不肯用全力,被打了要让他吹好久……
他低估了木恬对他的情谊。
看着木恬头上的抹额,浓烈的愧疚迟来三步,漫过头顶,淹没了闵渊。
“闵渊,我手疼。你替我吹吹。”
然后两人再也没说话,闵渊就这样借着微弱的月光,跪在地上,一边捏和木恬手上的伤口,一边往上轻轻吹气。
一口一口,温热的气流打在手上,木恬觉得暖暖的,酥酥的,疼痛竟真的少了许多。
就这样吹了一会,就在木恬都快忘了自己手上还有口子的时候,一滴温水落在他伤口上,蛰杀的他的手往回抽了一下。
闵渊立刻停下,找了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一块袖子,小心翼翼的擦了擦,最后把头抬起来仰面朝天,鼻子抽了一下。
“嗯?你哭了?”
眼泪里有盐,滴在伤口上,才蛰的木恬疼了一下。
“你快低头,让我看看,头一回见你哭,这可是新鲜事。”
闵渊拖着木恬的手,低下头来还是不让木恬看他的脸,只是用内力在木恬手上的细脉上不断尝试。
刚才的一滴眼泪滴在上头,让木恬的手抽了一下,就是这一下让闵渊找到了感觉,他竟然真的用内力帮木恬闭合了手上的细脉。
血飞速的止住了。
“你不总说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我还以为你是铜人铁心,这辈子都不会掉眼泪呢。”
“快,快把脸拿来,让我瞧瞧,铁树开花了嘿!”
木恬去掰闵渊的下巴,闵渊不好意思,就是不愿意把脸转过来,俩人打闹起来,闹着闹着,木恬的眼泪也好像断线珍珠一般,啪嗒啪嗒掉了一地。
他一头扎进闵渊的怀里,环着他的腰紧紧抱住了他。
“阿渊……我,呜、我还是,舍不得你。”
“柏儿,我也……舍不得。”
闵渊回抱回去,终于还是在木恬面前哭了出来,俩人抱在一起,好久好久都没有分开。
抱到最后,还是闵渊先受不了了。
“柏儿,你先松、咳咳……哕——”
木恬情绪太激动,勒的太紧,无意识中用上了控制还不熟练的内力,勒的闵渊气血上涌,怕吐木恬身上,他想咽下去,但木恬勒的太紧,逼的这口血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木恬惊慌了一下,马上撒了手。
他都忘了,闵渊身上还有内伤呢!肋骨折了那么多,那经的住他这么抱着!
“呼……呼,得救了。我还能得用呢,没死在府外边,倒叫给勒死在春禧殿里了,那就太不值了……哈哈哈哈哈”
“我的天你的伤!你没事吧,现在感觉怎么样。”
木恬赶快把闵渊拉到床上,让人平躺了下来。
“哈哈哈,我现在感觉,特别好。”
“你还有心思笑?真是不知死活!”
“我看柏儿哭的像个花猫,甚、甚是好笑!哈哈哈哈哈”
“你!不许笑!不许笑……哈哈哈、你都传染给我了!”
于是二人破涕为笑。
此时木恬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好啊,你骗我!说什么内卫非死不得易主,孙侍卫不就被你给顶了,调到樟清殿去了吗!你太坏了!”
木恬气的拍了闵渊一下,没注意,打在了三眼铳崩出来的口子上,轻轻一下打的闵渊像案板上的鱼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木恬赶快轻抚闵渊的胸脯,又发现闵渊在偷笑,实在可恶,气的木恬找到闵渊胸前凸起的小尖,狠狠掐了一下。
这下闵渊笑不出来了。
又待了一会,木恬猛地想起自己身上还揣着一块猪肉,闵渊还饿着。
不能让他再去吃书了。
“这个给你,你吃吧。”
木恬把那块猪肉掏出来,肉凉了,但依旧很香。
“我不饿……”
“不许撒谎。”
“我、”
“不许推脱!”
“我都让你留下了,你不许再推三阻四。你要还认我为主,总该乖乖听令。”
“不成,哪有主子在旁边,内卫自己吃独食的?没有这样的规矩……好吧,一人一半,一人一半总行吧。”
闵渊见木恬表情认真,退了一步。
“可以。”
闵渊倔起来也是真倔,木恬懂得见好就收。两人各退一步,都认可了一人一半这个折中的方案。
一块猪肉撕成两半,闵渊把较大的那一块留在了木恬手里,自己则快速把小的那一半吃了下去。
吃都吃了,木已成舟,这下木恬想换都换不回来了。
“诶!你这什么意思,作弊啊!”
“一人一半,属下依约而行,何来作弊一说?”
【好啊,跟我来这套!】
木恬也来劲了,又把手里的这一块分成了两半。
“刚才的不作数,再重吃,说好了一人一半,就是一人一半。一瓣大一瓣小,那就不是一人一半。”
木恬的眉毛竖起来,大有闵渊不接这一小块肉,他就不动了的意思。
闵渊知道自己耍了小聪明,理亏,不好顶着木恬的话说,只好把较大的那一块肉接了过来。
“柏儿先吃,柏儿吃了我再吃。”
木恬怕闵渊反悔,马上把较小的那一块吃了下去。
“哎!等等,刚才撕的这块,似乎大小也不相等吧?说好了一人一半,就是一人一半。一瓣大一瓣小,那就不是一人一半。这可是柏儿你自己说的。”
“刚才的不作数,再重吃。”
闵渊又把手里剩下的一小块肉分成了两小小块。
“你!、好好好,那这回你先吃,你吃了我再吃!”
猪肉有肌理,根本不可能分的完全一样,两人就这么你推一下我推一下,你吃一口我吃一口,撕到最后,那猪肉只剩下了细细的一根肉丝,再也撕不开了。
这一局轮到了闵渊吃,木恬满意的看着闵渊把这一根小肉丝放在嘴里,好像闵渊多吃了一点,就是他赢得了胜利。
屋外一阵凉风吹过,木恬心里这股小小的满意还没停留多久,就被这一股凉风带着,呼——的消了下去。
他在满意什么?
半块猪肉根本吃不饱。
可春禧殿里已经没有其它可以吃的东西了。
“对不住啊,闵渊。自打你跟了我,比在大哥那时待遇一落千丈,没什么好事,尽吃苦头了。”
闵渊把木恬的头放在自己腿上,一边轻抚,一边回答到:
“这是什么话,到了主子身边,自然要和主子甘苦与共,怕吃苦,我还做什么内卫呢?这叫什么来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反正就是这么个道理。”
【这是什么神奇的比喻。】
闵渊有些文化,但不多,本质上还是个没看过书的文盲。
“主子吃苦,就是内卫无能。柏儿亲爱我,不罚我便罢了。”
木恬躺在闵渊的腿上,抬起眼来看着他。
“你说,我要是镇南王,那咱俩得过什么样的生活?”
“是啊,柏儿要是有一天是镇南王了,那身边就会有很多能人异士了。也许到时候就看不上我这个老人了,嘿嘿。”
“怎么会,你可说好了,只要我不下令杀你,你绝不离开。那我俩应该是要永远在一起了。”
“永远在一起……”
“对,永远在一起。到那时候我们就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再也不用两个人躲在春禧殿里为了一块猪肉让来让去。”
“那真不错啊。”
偶尔这样畅想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我要是王爷了,你就是……你就是,嗯,让我想想。”
什么人在王府里是除了王爷之外最体面尊贵的?木恬的脑子里浮现了母妃的身影。
他从出生就没离开过后殿,让他去想,他能想出来后殿里除了木应年,最尊贵的人,还真就是他的母妃。
或许是之前诗经里帝舜和娥皇女英的故事带给他的印象深刻,又或许是刚才闵渊那一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打乱了他的思路,木恬脑子一抽,嘴一快,不知怎么就秃噜出来了一句。
“我是王爷,那你就是王妃。”
话一出来,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啊?”
闵渊把木恬的抹额掀开,用手背在上边试了试。
“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莫不是刚才哭坏了脑子。”
【我在说什么呢?】
木恬自己胡说八道一通,说完了也有点待不住了,一咕噜从闵渊的腿上坐起来,把孟子集注找出来放在怀里揣好,逃也似的离开了东厢。
“天太晚了,睡觉!你不许再吃这个了,实在饿的话明天早上打两个鸟吃吧。”
正殿的房门随着木恬话音一落啪的一声合上了。
这一晚,月光柔和,宁静无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