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切洛在心中冷笑。不愧是银行家,永远只看利益。今日能拥护奥地利,明日就能毫不犹豫地转向教廷。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位戴着金丝眼镜、身着奥地利文官制服的男子走了进来正是奥卡·冯·霍恩海姆的心腹顾问,埃里希·冯·海因茨。
两人立刻起身致意,姿态恭敬得近乎谄媚。
埃里希从容地脱下外套挂好,坐在两人中间的长沙发上,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待遇。
“最近动乱频发,不知两位可还安好?”
费拉拉立刻换上忧心忡忡的表情:“VARIA的行事越来越不可预测,实在令人担忧。现在的联盟内部意见也难以统一……”
“柯西莫家族被他们搞得焦头烂额,但我们更关心的是如何自保。”
马切洛微微前倾,露出一个精心计算过的微笑,“埃里希先生,我们希望帝国能给予更多庇护。当前的局势,或许需要考虑将资源投放在更可靠的篮子里。”
未尽之语已然明了——他们在考虑拉拢VARIA,以免引火烧身。
埃里希镜片后的目光一冷。
这些贵族的变脸技艺,比维也纳歌剧院的头牌演员还要娴熟。他们今日能如此干脆地背叛彭格列,明日同样会为了更大利益出卖奥地利。
但这正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也都是玩家。
他没有回应,只是不动声色地点头。
“还有客人未到,不妨等人齐再议。”
话音未落,橡木门被猛地推开。柯西莫家族现任家主雷纳托·柯西莫大步走入。他脸色阴沉,拳头紧握,那枚刻着铁砧与锤子的指环几乎要嵌进肉里。
“晚上好,先生们。”
他的问候带着压抑的火药味。
马切洛抬起眼睑,用他那特有的贵族腔调关切地问道:“您的麻烦解决了吗,亲爱的雷纳托?”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雷纳托的怒火。他低吼一声,猛地灌下一大口烈酒。
“VARIA那群土匪!他们劫走了我们运往蒂罗尔的一整批新式步枪!就在我们的地盘上!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费拉拉立刻换上同仇敌忾的表情:“真是一条彻头彻尾的疯狗!斯佩多家族的覆灭就是明证。这绝非任何有体面的家族该有的行为。”
他那义愤填膺的语气,仿佛刚刚还在怂恿与VARIA合作的人不是他一般。
马切洛轻轻摇头,面露忧色:“我们都很担心您,亲爱的雷纳托。不过……或许这也是个机会,让我们看清了某些人的真面目。”
雷纳托重重放下酒杯:“我至今无法理解!按照任何家族的传统,对于这种叛徒,唯一的回应就应该是彻底追杀,彭格列一世在等什么?他那套可笑的仁慈,难道要用在毁灭自己根基的人身上吗?”
“毕竟……那是彭格列一世。”
费拉拉意味深长地重复了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他们对那位首领的态度复杂难言,既忌惮他手中那令人战栗的力量,又轻视他那些不合时宜的仁慈和原则。而今他放任VARIA这头凶兽出笼,更让人摸不透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这个曾经让他们夜不能寐的名字,此刻烟雾缭绕中回荡。密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三位贵族彼此交换着眼神,一个念头此前从未曾如此清晰地浮现。
这一切,或许并非危机,而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作为联盟中与奥地利利益绑定最深的代表,雷纳托·柯西莫率先开口。
“埃里希先生,我们‘威尼托-伦巴第盐铁同盟’,经过商议,有一项重要决议,希望能传达给尊敬的奥卡阁下。”
埃里希微微颔首,“请讲。”
“我们认为,VARIA近期的所有暴行,包括针对我家族的抢劫,以及对斯佩多家族的屠戮,其性质已不能被视为简单的内部叛乱。作为彭格列首领,Giotto·Vongola未能履行教父的职责,他已然失信,既无能力,也无意愿维持他与奥卡阁下达成的和平。”
雷纳托最终语气强硬地总结。
“因此我们请求奥卡阁下,单方面撕毁与彭格列的协议!是时候让那个虚伪的Primo和他混乱的家族,为自身的无能付出代价了。”
埃里希·冯·海因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微微欠身,目光扫过三位贵族各怀鬼胎的脸庞。
“我明白了。诸位的立场与要求,我会完整传达。请相信,帝国的决策,始终会与它真正忠诚的朋友保持一致。”
——
深红的酒液在杯中轻晃,映照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流光宛转。长桌上,烤乳鸽泛着焦黄油光,番茄布拉塔鲜润饱满,黑松露的浓郁香气从意式馄饨上袅袅升起。
然而所有的佳肴都保持着完美的摆盘,银制刀叉整齐搁置,纹丝未动。
金发的教父独自坐在主位,面前仅有一杯斟满的红酒,他亦未动。仿佛感知到什么,他倏然抬眼。下一刻,戴蒙·斯佩多如雾气般在他眼前悄无声息地凝聚成形。
他扫视过满桌未动的盛宴,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需要陪您喝一杯吗,Primo?”
“我处理事务时不饮酒,戴蒙。但若是你需要,我愿作陪。这桌宴席本就是为你而设,辛苦了。”
戴蒙挑了挑眉。
“Nufufufu……这该不会是什么最后的晚餐吧?但既然primo开口了。”
他优雅地拉开高背椅,在Giotto身侧落座。
Giotto亲自为他斟酒,未戴手套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在烛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戴蒙凝视着那双手,很难想象就是这双看似优雅节制的手,竟能燃起足以焚尽一切的死气之炎。
戴蒙简洁地汇报了那间密室中的密谋,Giotto安静聆听,浓密的睫毛低垂,掩去了眸中情绪。
“需要给这些蟑螂一点教训吗?”
“不急。让Sivnora把水搅得更浑些,藏在淤泥下的东西才会浮上来。雨月和G会在暗中确保他不会真的送命。”
“一旦贵族联盟正式倒向奥地利,彭格列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戴蒙身体前倾,语气变得凝重,“我们需要加速武装。一场将改变一切的大战,已在眼前。”
“我会认真考虑的,戴蒙。”
戴蒙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会听到那些他几乎能倒背如流的熟悉论调:彭格列只为守护而战,力量不应成为扩张的工具。
他早已准备好再次应对这份天真的说教,用尖锐的现实泼醒这位过于仁慈的首领,然而Giotto的回应出乎意料。
这份突如其来的务实,反而让戴蒙感到一丝不安。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Giotto抬起眼眸,目光变得深沉,仿佛能穿透幻术师精心构筑的每一层伪装。
教父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但现在,我更关心你,如果觉得为难,可以停止这个任务。”
戴蒙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瞬间明白,Primo已然知晓斯佩多家族覆灭的真相。
他本想借VARIA这把愚蠢的刀,斩断那令他窒息的枷锁,但阿劳迪,那个无所不知的情报官,果然还是将一切呈到了Primo面前。
一股被牵制的不快在心底涌动。
高傲的幻术师从不向任何人袒露真心,而Primo也始终对他保留着审视的目光。
这些潜入贵族圈的任务,本就是一场互相试探的博弈。但戴蒙依然坦然接受了,因为他早已习惯在虚伪中周旋。
何况一个强大的家族首领,本就该懂得这些生存之道。这样的首领,才值得他追随。
但这或许只是自欺欺人的借口。
他何尝不渴望那份毫无保留的接纳?只是他的骄傲,永远不允许他承认。
他很快压下情绪,声音带着刻意的轻蔑。
“Nufufu……Primo,您不必在意那些蝼蚁。那陈旧的贵族世家,从来没有什么亲情可言。我一个不被期待的养子,在那种环境里会遭遇什么,想必您也能想象。那个家族必将覆灭,我只是顺手推了一把。”
他端起酒杯,让红酒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旧的体制必须被打破。我并非固守陈规之人。况且,我的事业与彭格列本就一致。”
戴蒙举杯与他相碰,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还是感谢您的坦诚。”
Giotto摩挲着酒杯,眼中的愧疚一闪而过,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戴蒙,从此以后,你就再也没有家人可以庇护你了。”
幻术师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反应——更多的质疑,恐惧,未来更多试探,却唯独没有料到,Primo关心的竟是这个。
作为一个高速发展的武装势力首领,Giotto必须承认自己的阴暗面。即便戴蒙·斯佩多是他亲自挑选的守护者,他也从未给予完全的信任。
他太需要戴蒙的力量,却又不敢完全相信这个危险的幻术师。他将彼此的交锋视为博弈,在互相牵制中维持着危险的平衡。
他的超直感在面对戴蒙时总是警铃大作,但此刻却异常平静,清晰地告诉他:这个人的忠诚是真实的,对他的忠诚是真实的。
正是这份真实,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愧疚。
在漫长的凝视中,戴蒙缓缓起身。他弯下腰,以一个近乎古老的礼节,执起Giotto的手,在那洁净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
“从我选择踏入彭格列的那一天起,就已将忠诚献予您。”
他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燃烧着磐石般的坚定。
“我早已做好觉悟。我会为彭格列,为您,献上我的一切。”
Giotto凝视着他许久。
在黑手党这个以血与火铸就的规则里,信任一旦建立,便是最牢固的纽带。如同他们指间那枚象征着宿命的指环,一旦戴上,便再难取下,直至生命的尽头。
两人在满桌未动的佳肴前,完成了那个吻面礼。
教父的手轻轻按在戴蒙的肩上,温暖而有力,如同一个烙印。
“欢迎你,我的家人。”
戴蒙·斯佩多俯身在他耳边,用古老的誓言回应。
“Nel nome del sangue e dell'onore, la tua famiglia è la mia.”
(以血与荣誉之名,你的家族即是我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