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追上那队柯西莫家族的残军时,战斗已然结束。
西蒙·柯扎特正站在几具尸体中间,他额间的大地之火已然熄灭,只余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他脚下躺着一个佩戴柯西莫家纹的小头领,喉间一道精准的切口干净利落,已然毙命。而周边横七竖八地倒着其余成员,死状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点——皆是自决。
“他们没有火炎。”西蒙的声音此时听不出喜怒,他抬眼看向赶来的G,那双蕴藏着四芒星的眼眸比平日更为沉黯。
“幸好Giotto不在……他一定看不得这种情景。”
G扫视着这片自杀的景象,眉头紧锁。
“所以他们不是火炎的主力部队,只是弃子,或者说……被卷入的炮灰。”
柯扎特用靴尖轻轻拨开地上毫无能量波动的普通武器,语气凝重。
“我还没有查到玛雷指环的线索,但现在拥有火炎的战斗人员越来越多,来源复杂,恐怕不好查。”
两人沉默地离开了那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矿坑,找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稍作休整,也为了避开那令人不适的气息。
G靠在一块风化的巨石上,从怀里摸出烟盒,娴熟地叼了一支在嘴边。西蒙则坐在他对面,从随身的水壶里倒出些清水,清理着手上沾染的血迹。
有时候,G和西蒙·柯扎特是比外人想象中更为稳固的联盟,这种默契不仅存在于首领的寝榻之间,更深深烙印在每一个浴血的战场上。
而对于那个始终如同幽灵般缠绕在彭格列和Giotto身边的雾之守护者——戴蒙·斯佩多,他们的敌意也出奇地一致。
“嗤”的一声,G划燃火柴,点燃了烟卷,火苗在他的眼眸中跳跃了一瞬。
“柯西莫家族这次动手,时机和动机都显得仓促。”
西蒙·柯扎特心下了然。
自从在彭格列指挥部被Sivnora针锋相对后,那位堂弟就没给过他好日子过。被迫避开冲突的同时,他也不可避免地听到了来自VARIA的消息。
“因为VARIA。就在三天前,他们刚搞黄了柯西莫家族两笔与奥地利方的大宗矿石交易,手段很不光彩。就在昨天,他们袭击并杀死了柯西莫家族最紧密的盟友——斯佩多家族的老家主,佐洛·斯佩多。”
“斯佩多……”
G重复着这个格外刺耳的姓氏,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死于愤怒之炎。现场迹象表明是毫无预兆的突袭,对方甚至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VARIA行事固然暴戾乖张,但斯佩多家族盘踞北意多年,根基深厚,绝非任人宰割的绵羊。如此轻易地被突破核心击杀家主,实在透着蹊跷。
实际上,作为两个不同的家族,处于避嫌或者其他考量,G很少和西蒙互通消息,反正有什么该说的,他的Boss早就说了,不需要他多嘴。
然而此时处于某些考量,G打破了这个惯例。
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略微模糊了他脸上那道为他煞气的刺青。
“我正要告诉你一件事,关于斯佩多家族遇袭那天的事。”
西蒙凝神静待。
“根据事后复盘,佐洛·斯佩多遇袭的地点并不在他的行程计划之内。他当天下午本该在城内的私人俱乐部会见一位老朋友。但临出发前,那位老友提前拜访把他带离,会面地点改到了城外那座庄园——也就是他遇害的地方。”
柯扎特的眼神一凝,心中涌起一个不安的预感。
G继续道:“而他那位老朋友当天一直在俱乐部等他,从未更改过地点,也未曾与他见面。”
“幻术。”
西蒙立刻得出了结论,声音沉了下去。
这种不着痕迹地将一位经验老到的家族首领诱导至死地的伎俩,阴险而高效,带着某种熟悉又令人厌恶的风格。
但他心底仍存着一丝理性的怀疑。
“精通幻术者虽如凤毛麟角,却也并非独一无二。况且,他有何理由这么做?斯佩多家族毕竟是他的……”
“这是阿劳迪确认的消息。”
西蒙顿时噤声。
虽然从未见面,但他也听过这位的名声。
彭格列的云守阿劳迪,那个独立于家族体系之外,拥有自己的信息渠道,且向来厌恶与其他守护者多作接触的男人。
他的信息,几乎等同于事实。
“他为何不直接告知Primo?” 柯扎特下意识地追问,但话一出口,他自己便已然明了答案。
G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Primo必然是第一个知道的。阿劳迪这么做,只是想让我也知道这个消息而已。”
作为陪伴在Giotto身边最久,关系也最为密切的两人,尽管他们日常几乎将“戴蒙·斯佩多不可信”、“那是个危险的疯子”这类话挂在嘴边,不厌其烦地在Giotto耳边提醒。但无论是G还是西蒙,内心都如明镜一般。
Giotto看似接纳了戴蒙,赋予了他雾之守护者的身份与指环,可在他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深处,始终保留着一丝审视与距离。
原因显而易见。
戴蒙·斯佩多骨子里流淌的依旧是旧贵族的血液,而彭格列若想真正崛起,其注定要走的变革之路,势必与这些盘踞在意大利数百年的传统贵族势力产生无法调和的冲突。
斯佩多家族作为北意贵族集团中颇具影响力的一支,无疑是横亘在彭格列前进道路上的一块巨石。戴蒙身上与生俱来的身份烙印,注定了他立场中存在着难以弥合的矛盾。
G将只抽了几口的烟在岩壁上摁灭,目光如炬地看向西蒙,抛出了那个最关键的信息,也是阿劳迪情报的核心:
“阿劳迪确认,戴蒙·斯佩多是养子。”
西蒙·柯扎特瞪大双眼 ,先前的种种猜测和疑虑在这一刻几乎被锤实为现实。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所以他才会……但即使是养子,斯佩多家族毕竟养育了他,给予了他姓氏,地位和资源!养育之恩,庇护之情……灭掉生养自己的家族,这种事,也太……”
“所以我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G的声音斩钉截铁,嫌恶毫不掩饰,“正因为身份尴尬,从未被家族真正接纳,他才会铤而走险投靠彭格列,无非是看中了Primo手中的权力与力量。”
他冷哼一声,继续道:“阿劳迪也是这个意思。一个能对养育自己的家族举起屠刀的人,还有什么底线可言?在他眼里,根本不存在不可为之事。”
西蒙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
对于他这样以家族为重,珍视羁绊的人来说,根本无法理解为何有人能为了某种目的做出灭族之举。他一直觉得戴蒙·斯佩多让他不适,此刻更觉这人危险深不可测。
他与G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那么,Primo会怎么想?会觉得他更危险而保持距离,还是……
G在心中冷冷地哼了一声。
以他对Giotto过于透彻的了解,那个骨子里浸透着过多不必要的仁慈的首领,在得知戴蒙悲惨的身世,以及他亲手弑亲的“动机”后,恐怕非但不会更加警惕,反而会彻底心软,从此再也听不进任何关于驱逐戴蒙的劝谏。
他会像拥抱一团荆棘那样,将那个疯子更紧地揽入羽翼之下,用他那过度的宽容去温暖一颗可能早已扭曲的心。
这才是最让G感到无力的地方。
西蒙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眼中顿时充满了与G如出一辙的深切忧虑。
戴蒙·斯佩多对Giotto那种近乎病态的执着,他们都心知肚明。如今,叠加上这层血腥的底色,这份偏执究竟会将他们所有人带往何方?
而他们的Primo,他们共同倾注了忠诚与更多情感的太阳,恐怕依然会用他那过于宽广的胸怀,去容纳这头不可控的凶兽。
西蒙内心愈发沉重。他凝视着手中的大地指环,深知此刻还有更迫在眉睫的威胁。他从奥古斯托留下来的日记中得知了大地指环的由来之事,知道了彭格列,玛雷和大地指环终有冲突,但此刻一切都未昭示。
戴蒙的事只能暂且交由G多加留意。
或许这世间,每个人背负的使命本就不同。
此刻山坡上的两个男人,各自怀着无法言说的忧虑,沉默以对。
——
马可端着鎏银餐盘走进房间时,那位金发客人正望着窗外出神。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落在餐盘上,那双金色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这可真是……”
客人轻声赞叹,视线掠过烤得焦香的乳鸽、水润的番茄布拉塔,最后停在淋满黑松露酱的意式馄饨上。
“让人舍不得动刀叉。”
马可小心翼翼地将菜肴一一摆上铺着细亚麻桌布的餐桌。“先生,这是我们主厨特意为您准备的。”他微微躬身,退到一旁。
“我是马可。老板嘱咐我转达,他最遗憾的就是那间最好的套房被人提前订走了,只好委屈您在这里用餐。这间虽不比其他宽敞,但更私密性更好,确保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您。”
客人闻言轻笑,那笑容让马可莫名耳根发热。
“请替我谢谢你们老板。我倒更喜欢这里,安静才好。也请一定向主厨致意,这香气已让我迫不及待了。”
马可不由得走神了一瞬。这位客人容貌出众得近乎失真,难道是老板心仪之人?
所以今天明明餐厅全满,老板却硬是为这位临时到来的客人,推掉了一个长期合作的大家族预订。马可还记得那位贵客离开时铁青的脸色。老板却面不改色,甚至要他专门服务这一位。
他原以为是老板为博心上人一笑,可想起对方交代任务时那近乎敬畏的神情,又远不止是爱慕那么简单。
这显然不是他该过问的。
他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目光不经意扫过走廊另一头,那间本该属于这位客人的豪华套房门口,不知何时已肃立着四名身着制服的士兵。
马可的视线掠过他们胸前闪亮的纹章:费拉拉家族的银杉,与马切洛家族的银百合。
在北意大利,无人不晓这些家族掌握着怎样的权柄。
他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现在他唯一要做的,是去地窖取来老板珍藏的布鲁奈罗,确保房中那位客人享受到最完美的款待。
——
橡木门内,烟雾与酒香交织。
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两位北意大利最具影响力的贵族相对而坐。费拉拉侯爵——这位银行业巨头,袖口印着银杉的家族徽章。
他端起水晶杯,轻抿一口白兰地。
“看来我们那位朋友遇到了麻烦。VARIA这群疯狗,一周内就搅黄了柯西莫两笔关键订单。效率惊人,破坏力也同样惊人。”
对面的马切洛伯爵慢条斯理地晃动着杯中琥珀色液体,衣领上是银百合的徽章——这同样是北意最古老家族的代表。
“时代变了,亲爱的侯爵。精铁与冷兵器早已不是关键。火炎,这种源自血脉的力量,才是未来。”
他微微倾身,“您不知道吗?连圣座麾下,也有虔信者开始觉醒……”
费拉拉叩击杯壁的手指骤然停下,眼中精光一闪:“教廷?这倒是一条……值得权衡的新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