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的冬日来得悄无声息。
台伯河上弥漫着薄雾,街边的咖啡馆支起了挡风的帆布棚,零星的路人裹紧大衣,在寒风中匆匆而行。
那些暗流涌动的冲突仿佛也跟着天气一起速冻了。
经过VARIA那几场闹剧般的突袭,北意大利的局势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彭格列控制的主要商路前所未有的顺畅,新接管的码头运转井然有序,甚至借着权力洗牌的间隙,拓展了几条新的贸易线路。
而不久前蠢蠢欲动的贵族联盟也反常地安静下来,像一群冬眠的蛇,在洞穴中谨慎地观望着风向。
——
深冬的罗马街头,一栋灰石砌成的五层建筑静静立,外观朴素得与周围公司别无二致。门牌上刻着“西西里海产品贸易公司”的字样,任谁路过都只会以为这是家中等规模的商行。
唯有知情者才晓得,这里正是彭格列在北意大利的前沿指挥中枢,低调,却掌控着半岛一般商路的命脉。
Giotto蜷在黑色的牛皮沙发里,双手捧着白瓷茶杯,氤氲的热气将他金色的眼眸熏得微微眯起。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他向暖源又靠了靠,那姿态莫名让人想起贴着炉火打盹的猫。
纳克尔坐在他对面,同样捧着一杯热茶。晴之守护者难得换下了神父袍,深色厚呢外套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寻常的商人。
“VARIA最近倒是消停了不少。”他啜了口茶说道,“至少这个星期,没有听说他们又闯出什么祸事。”
Giotto轻轻吹散茶水的热气,抬眼看向纳克尔。
“大家都需要喘息的时间,借机调整一下布局也好。教会那边,一切如常?”
纳克尔放下茶杯,神色略显凝重:“这正是我想跟您汇报的,primo。教会内部最近不太平。一个新崛起的派系自称'圣教',正在大力打击火炎使用者。他们认为这种力量是亵渎神灵的象征,是不祥的征兆 。”
Giotto闻言挑了挑眉,“按照惯例,我这样的岂不是要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纳克尔难得地笑了笑:“他们也得抓得住您才行,Primo。”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在这场对火焰使用者的围剿中,最先受害的永远是那些力量尚未成熟、无法自保的弱者。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Giotto把茶杯放在身侧的矮几上,神色凝重起来。
“那些刚刚觉醒却无力自保的火焰使用,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这正是最令人担忧之处。圣教以‘净化’为名,行搜罗之实。那些年轻人被带走后便音讯全无,没人知道他们被带往何处,更无人知晓这个教派真正的目的。”
Giotto的目光投向跃动的炉火。
“或许,未来的战争,将不仅仅是领土或利益的争夺,而是一场关于火焰的战争。”。
就在这时,纳克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对了,这是阿劳迪让我转交给你的。”
Giotto接过信封,指尖触到其下硬物的轮廓。他好奇地拆开封口,一枚银质领针应声落在掌心。
“他这是什么意思?”Giotto捏起那枚领针,哭笑不得。
纳克尔耸耸肩:“不知道,他向来神出鬼没,只嘱咐务必亲手交到您手里。”
Giotto若有所思地将领针举到颈前,对着壁炉的方向比了比。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窜入脑海——这让他想起那些黑/帮间流传的暗语:送上锋利的物件,意思是“把脖子洗干净等着”。
他被自己的联想逗乐,却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紧接着,一个响亮的喷嚏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
马里奥警员站在柯西莫家族仓库外的寒风中,反复搓着那双早已冻得发红的手,在寒风中呵出一团白雾。寒风吹得他警帽下的耳朵生疼,但他依然挺直背脊,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前方的动静。
不到两年前,他还只是罗马街区警局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巡警。那时的上司是安迪警长——那个永远冷着一张俊脸,行事却犀利得令人害怕的男人。
马里奥至今记得安迪警长办案时的样子。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谎言,再复杂的案件到了他手中,线索都会自动串联清晰。
最让马里奥佩服的是,警长似乎总有自己独特的情报来源,那些连总部都束手无策的悬案,他总能找到突破口。
就像上次那起文物走私案,安迪警长单枪匹马就锁定了嫌疑人,让他跟踪里卡多商会长,不仅追回了全部失窃文物,还顺藤摸瓜端掉了一个横跨三个地区的犯罪网络。
这样的人物,小庙自然留不住。安迪警长很快被调走,连续几次升迁后,马里奥已经不知道这位前上司究竟去了哪个机构高就。
然而有趣的是,自从安迪警长离开,马里奥的仕途反而像坐上了火箭。短短一年半,他从普通巡警一路升到了罗马警局小队长的位置。可即便职级已经不同往日,他依然要听从那位冷面上司的调遣。
安迪警长似乎总能通过各种方式,将重要的任务交到他手上。就像几天前前,马里奥看着刚刚接到的搜查令,不禁暗自咂舌。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对柯西莫家族的突击检查了。
“可是警长,经过前两次大规模抽查,柯西莫家族最近很安分啊。”
马里奥当时壮着胆子提出疑问,安迪那双锐利的眼睛冷冷扫过来,几乎瞬间把他冻在原地。
“正因为他们太安分了。你还有什么意见?”
“不敢不敢!”
马里奥瞬间缩成一只鹌鹑,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是安迪警长发现了他的才能,在这个腐败横行的警察系统里给了他施展的机会。所以尽管这位上司总是神出鬼没,布置的任务也常常令人费解,马里奥还是心甘情愿地领命——虽然每次见面都忍不住腿软。
“长官,都清点完了。”
一名警员小跑过来汇报。
“仓库里确实藏着一批违禁枪支,还有几个负责看守的小头目。”
马里奥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被押出来的嫌犯,他挥了挥手,示意警员们将嫌犯押上警车。
“全部带走。”
时机正好,证据也正好。
他不知道柯西莫家族究竟惹上了哪路神仙,才会接二连三地被这样精准打击。但这些都不是他该过问的。
他一个永远猜不透上司心思,却始终莫名敬畏上司的普通警员而已。
——
戴蒙·斯佩多敲开办公室的门时,正看见Giotto苦着脸对着一封信哀嚎。
“完了完了,这次一定要被他骂死了。”
见戴蒙进来,Giotto指尖倏地燃起一簇火焰,信纸瞬间被烧为灰烬。他揉了揉泛红的鼻尖,又打了个喷嚏。
戴蒙的目光在那尚未落定的灰烬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他太熟悉这种谨慎,正如他早已习惯与任何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隔阂。自幼在贵族圈中周旋,他见惯了利益场上的虚与委蛇:养父在宴会上谈笑风生,转身就能将所谓的挚友送上断头台;兄长一边教导他要珍视家族荣誉,一边暗中收集其他贵族的把柄。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他早已将防备刻入骨髓。理智上,他完全理解Primo身为上位者必要的谨慎;可心底那份被排除在外的刺痛,却依然清晰如昨。
他不禁想:他对G也是这样吗?
对科札特、对阿劳迪,也会这样毫不犹豫地销毁可能泄密的证据吗?
Giotto抬起眼,恰巧捕捉到戴蒙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可能被误解了。
“是阿劳迪的信。”
出乎戴蒙意料,他主动开口,声音因鼻音显得有些软,望向戴蒙的金色眼眸里却没有任何保留。
“他通过一些权利机关,给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家族使了不少绊子。这样一来,你的压力会小很多。戴蒙,最近好好休息一下吧,多陪陪艾莲娜。”
戴蒙微微一怔。他没料到Primo会如此坦诚,一股隐秘的喜悦悄然升起,却又被那个让他极其不爽的名字搅得十分不爽。
“Nufufufu,看来我们那位行踪不定的云守终于舍得从他的情报窝里探出头来了。”
他的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慢,同时取下墙上挂着的厚绒披风走来,动作轻柔地披在Giotto肩头,目光停留在Giotto面前一本厚重的书上。
内容戴蒙不陌生,那是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书页边缘留着新鲜的批注墨迹,其中一行尤为清晰:“国家的力量不在领土,而在每一个自由呼吸的普通人。”
“Primo什么时候对政治经济学也产生兴趣了?”
Giotto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本书,唇角泛起一丝笑意:“统治这片土地不能只靠火焰和枪炮,戴蒙。真正的力量来自于能让面包价格稳定、让港口货物畅通的制度。”
他迎上幻术师的目光,仿佛早已预料到对方会说什么,抢先打断了可能的反驳:
“当然,必要的时候也需要武力——我知道,我知道,这话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话音未落,一个猝不及防的喷嚏打断了他的话。Giotto有些狼狈地揉了揉发红的鼻尖,方才那份游刃有余顿时消散了几分。
戴蒙垂眸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叱咤风云的首领,此刻更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皮毛的猫。
“您已经打了三个喷嚏了。罗马的冬天可比西西里冷得多,您的衣着太单薄了。”
Giotto拢了拢披风,不在意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