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认识后,殆梓熙引陈雾去洗热水澡,脱下那件棉衣后,她才发现这件衣服的拉链已经完全坏了,是用别针别着的。
垂眸望见陈雾瘦骨嶙峋的脊背,皮肤上有深浅不一的青紫痕迹,她闭了闭眼,藏去眼中的复杂情绪。
洗完澡,殆梓熙为这个妹妹穿上暖和的新衣,这些衣服原是她前几天买回来,准备拆解开为卡丽斯做衣服的,现在穿在陈雾身上刚好。
“卡丽斯,你带陈雾去侧卧看看。”殆梓熙领陈雾回客厅,递给她一杯热水。
“好呀。”卡丽斯落在陈雾肩头,叽叽喳喳地介绍房间里的东西,“小陈雾啊,抽屉里有糖。还有还有,我可是最可爱的小精灵哦。”
陈雾起初不说话,后来才慢慢出声,“……好,我记得你的名字,卡丽斯。”
见她们相处愉快,殆梓熙落座余忆身侧,把陈雾的事情简单说明一遍。
余忆:“你想怎么做?”
“我想领养她,让她拥有一个新的开始。”从前姐姐为她遮风挡雨,现在她也成了姐姐,要学着姐姐的模样,带陈雾走出凄寒的迷雾。
余忆在电脑上打开另一个页面,目光落在滚动的屏幕上:“可是你作为收养人年龄不达标。”他翻看查询详情许久,看向她轻叹:“我和你一起去办手续,尽量试试。”
殆梓熙眼底掠过一分笑意:“好。”
领养手续比想象中复杂,殆梓熙和余忆花了很长时间,联系过很多人,跑过民政局派出所和社区,填过表格。然而由于殆梓熙年龄没满领养条件,不能办理正式领养登记。
殆梓熙心念微动,正式领养不行,私下照料抚养也可以,反正她以后不会差钱,就看陈雾能不能接受。好在后者表示愿意和她们住在一起,当她的妹妹。
最后他们联系上了陈雾的父亲,粗粝带着酒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当爹又当妈养她到这么大可不容易,为她花的钱还少吗?哎哟,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指望她给我养老呢。”
那个男人说了很多,说来说去,最后只说一句,“你们要养可以,给我十万。”
“可以。”余忆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向沙发,回头对殆梓熙道:“你信吗?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联系那个男人,他永远不会过问陈雾的事情。”
殆梓熙走到他身侧,环抱双臂望向窗外,雨夹着雪粒斜打在窗上,化作水痕往下淌。她讥诮一笑:“那个男人,估计只会像姐姐的家人一样,在女儿出事后才问赔偿金。”
她和余忆去了趟陈雾乡下的家。车辆在土路上颠簸,殆梓熙坐在副驾驶位,刚结束与卡丽斯和陈雾的视频通话,放下手机,抬眸扫向一眼看不见尽头的山峦。
山路湿滑,难以想象,她的妹妹那么小一个,是怎么靠着“想见妈妈”的信念,一步一步走到城里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殆梓熙算是明白了。在抚养陈雾后,她用钱换得陈雾父亲的配合,为陈雾办理转学,把她转到市里一所更好的学校。
正式入学那天,殆梓熙把陈雾送入校园,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服的瘦小身影走进校门。陈雾头上,卡丽斯为她扎的两条辫子如蜻蜓翼飞扬。
凛冬的风刮过,殆梓熙把围巾往上扯了扯,遮住下巴,发出一声轻叹。
余忆叮嘱车内的卡丽斯藏好,走出车门,站在她身侧,问她在感慨什么。
殆梓熙扫向同陈雾走向教学楼的孩子们,声音低沉:“你看,陈雾和那些孩子被教学楼吃掉了。”
“这个国家的孩子们都过得太幸苦。本该肆意探索世界、被亲人关爱、对世界充满兴趣的年纪,却要像犯人一样被困在这方寸之地,隔绝探索世界的机会与亲情,被固定思想。他们的童年只有学业,学业,还是学业。”她转头看向余忆,“你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是啊。”他的目光落在教学楼上方灰蒙蒙的天空中,“很遗憾,但这个国家大部分孩童都是这样过来的。”
“因为未来需要学历,需要工作,需要钱?”殆梓熙低声喃喃,“如果陈雾不想上学,我就接她回家,等她成年后,把一半财产留给她。”
至于另一半,还得留着养卡丽斯。
“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余忆扬唇轻笑,自然地握住她冰凉的手,“回家吧,快到放学时间再来接她。”
————
新年到了。
殆梓熙、余忆、卡丽斯以及陈雾一同过,这是他们相伴在一起的第一个新年。
听闻这个节日非比重要,她提前好些天就开始准备,去超市买了春联福字,回到家,让卡丽斯和陈雾帮忙剪窗花。
陈雾每一刀都剪得小心翼翼,剪出来的窗花像模像样,举起来给殆梓熙看,眼里透出她从前没有的光:“姐姐,你看。”
“比我都剪得好呢。”她温柔地笑,目光投向另一位窗花剪手。
“哼哼,本精灵的大作就快完成啦!”卡丽斯剪出来的东西像被狗啃过,但她坚持要贴在窗上。等余忆进门一瞧,他指着那个看不懂形状的窗花挑眉:“这是……年兽?”
“什么啊。”卡丽斯气呼呼地捶他肩膀,小脸气得发红,“我这是抽象派表达懂不懂?抽象派!”
余忆笑着躲,“好好好,抽象派,是我眼拙不懂欣赏了。”
他进门就钻进厨房忙碌,见状,殆梓熙眉梢轻扬,歪头轻笑:“你就这么喜欢帮忙啊?”说完也走进厨房。
卡丽斯在客厅飞来飞去,把零食拆了一包又一包,嘴上说着:“先尝尝哪个好吃,等下推荐给陈雾。”
这个新年,这间房里装着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一个喜欢搭把手的邻居,一个吵吵闹闹的小精灵。还有殆梓熙从前看见的,人世间的“热闹”。
吃年夜饭的时候,殆梓熙坐在余忆和陈雾中间,两个大人和一个小精灵把陈雾的碗装得满满当当。
“姐姐,哥哥,还有小卡丽斯。”陈雾忽然抬头,眼底泪光晶莹,“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让我住在这里,给我买新衣服送我上学,谢谢你们没有把我送回去。”
她抬手去擦眼睛,泪却越擦越多。
“哎哎,别哭呀,今天可是大好的日子呢。”卡丽斯挠着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如是说。
余忆把筷子搁在碗上,放轻话音:“有时候,太多心事压在心底,哭泣就是舒缓情绪的最有效方式。让她哭吧,卡丽斯。”
殆梓熙忙扯过纸巾,轻柔地替陈雾擦去眼泪:“没事了,我们都在这里,不仅是今年,明年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