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皱眉,浏览面前文件的速度并不快,纸面来回翻动的声响宛如对我判刑的倒计时。
“这几份方案都不行,行动计划要重做。”
顶着不大好看的熊猫眼,我也毫不意外这个结果,但还是要问。
“好的,组长能给些修改意见吗?”
“每次任务情况都不同,太依赖以往资料行不通。”
“鹿野大人!泽宇队长的勘探小队传来急报——”
推门而入的妖精面色紧张,我心知鹿野多半没有时间留给自己,也十分识趣地先行退出。
回到办公位,瞅着熬了快通宵的文档欲哭无泪,最终狠狠心将其移入垃圾站。入职第一课,哪怕是妖灵会馆也逃不过:写材料。不知唐僧西天取完经上岸,是不是也得从文员开始?
“看你这表情,又得重做了?”雪荆目送上司风风火火离开,又凑过脑袋来观察蔫巴的我。
我把头埋更深了,头顶阴云沮丧得好像随时能下一场大雨:“……是我确实没做好。”
“对新人来说要制定行动计划是很难啦,鹿野大人亲自指导——我以为你会很开心?”
这都叫什么事嘛,我说:“做得好当然开心,问题不就是搞砸了嘛……”
紫发妖精更无法理解了:“这算什么搞砸?不会做、不擅长都是很正常的呀。”
我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被优绩主义套牢的焦虑惶恐。
好巧不巧,浑厚的嗓音打断了二人闲聊。
“喔,雪荆你也在啊,小文妹子,你准备下,有个紧急任务,五分钟后出发。”
来者头戴一长串念珠,眼罩遮住右眼,气质非常老派大哥大,据说是鹿野上任前的感知组组长,大家都称呼他独眼龙。而今我隶属于他的小队。
对上雪荆欲言又止的关切目光,我飞快地关好电脑起身:“是,队长。”
她只好附耳小声嘀咕:“加油,你们人类还是需要每天休息的吧?回来写计划别太拼命了。”
独眼龙小队的紧急任务说难不难,说简单也并不轻松。被会馆通缉的在逃妖精忽然现身某大型商场,商场人流量之大超乎众妖想象,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精准抓捕嫌犯,就是此次任务最大的难点。
我心里揣着事,试图从独眼龙的部署中学到哪怕一丁点儿精髓。
独眼龙队长看起来狂放不羁,采取的措施却相当稳健保守,在各个出口布置盯梢,直至发现目标对象。
“小文,你对目标来说是生面孔,又是人类,跟着我在商场内巡视就行。”独眼龙幻化为成熟女郎模样,不大习惯地甩了甩波浪卷。
我低头,来不及换的赭红制式队服卷了毛边,再抬头略感尴尬。
“头儿,不然你给我变一顶假发?就当我在玩Cosplay。”
独眼龙听不懂什么考斯普雷,现学现搜,若有所思,最后给我变了个及腰长发。
我道了谢,拿起手机准备接收嫌犯资料,被屏幕映出来的七彩玛丽苏震到手机一抖。
不是潜伏任务吗是要闹哪出!
正欲吐槽,独眼龙已率先大剌剌走出安全消防通道,再看周围,除了少数打量目光,行人似乎也见怪不怪。
我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妖精XXX,火系,具有一定危险性,外形特征……时常混迹于人群密集处,追捕时请注意最大限度减少伤亡……”
耳麦里是同步传输来的情报讯息,我有一搭没一搭拨弄货架玻璃柜,导购倒也极具专业素养,时不时插入几句讲解,独……不,成熟女郎完全不顾及形象地岔开腿坐在休息区沙发上。
“……姐,”我将哥咽回去,“你的朋友还会来吗?”
独眼龙对身份的转换适应良好,咕咚灌完一杯茶,肯定道:“当然会等到他的。”
“队长!目标对象正在往您所在的位置移动,请指示。”
耳麦里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八度,我随手拿起一个包要求结账。
“姐,我挑好了,走吧。”
女郎低下头假装捡东西:“机动队员集合,我和小文会拖住他,其余人原地待命,随时注意可疑动向。”
“是/收到。”
拎起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奢牌包,我在一片导购的慢走声中慢慢酝酿出大胆的想法。
“队长,只要能不伤害路人、同时抓住他就可以了吗?我有个想法可以试试,但会比较丢脸。”
女郎来了兴趣:“你说来听听,只要能完成任务,当然不拘形式。”
“既然他经常出现在人流密集区域,是不是很可能会喜欢看热闹?”
“对,的确有可能。”
“那我们可以制造一个大热闹吸引他?就算不上钩,把这里变成拥堵区,应该也能延缓他脚步。”
独眼龙打量着我,这个年龄于他而言算是牙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他好像透过我,回忆起什么有意思的往事,甚至流露赞赏怀念。
“行,按你法子试试。”
火花作为经验丰富的机动成员,不动声色地赶到嫌犯所停留位置也花了七八分钟。原因无他,偌大的商场,一大半人全都围在了目的地,造成了交通拥堵。
“哥哥啊,你清醒点吧,那男人有什么好的?吃你的穿你的用你的,今天你们七周年纪念日,他一句话不说就鸽了你去陪他那劳什子小青梅,他把你当什么?!”
“不是,我……”
脸涨成猪肝色的是可怜的变装队长,他面前那个义愤填膺十分入戏的杀马特精神小妹——
正是本人。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状态,通过变装易容,我似乎跳出了世界对“文黛”的限制,可以无所顾忌地扮演另一个人,畅想描绘与众不同的经历。
咳咳咳,简单来说,就是戏瘾发作了。
“你说有天大的惊喜要告诉我,我翘了抢几个小时门票的漫展来找你,结果你跟我说你去T国做了变性手术?!是,你有钱有身材,追你的人从这里排到了寒木春华,你拿三百亿出来陪真爱玩,真爱当你是空气,转头去泡另一条鱼!”
方才还在鄙夷路人拍照的火花默默掏出了手机,记录下这精彩一幕。
队长在高强度的嘴炮机关枪下默默闭麦,看起来更像弱小、可怜又执迷不悟的恋爱脑。
我脸不红心不跳,振振有词魔音贯耳:“你打几十个电话他都不接,拿我手机一打就通,嘿,大家伙儿们,事已至此我也不怕家丑外扬,你们猜对面说什么?”
我越说越激动:“说他心爱小青梅是失散多年跨性别的亲妹妹,两人决定私奔到D国隐姓埋名领证了。”
人群迸发一阵“嘘”声,我心想,得亏无限老师教导严格,自己这肺活量也支撑得起这错综复杂精彩纷呈的狗血剧情,全世界都欠我一个奥斯卡影后。耳麦忽然传来提醒,嫌犯就在人群里看得津津有味。